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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海穿越历史中国

2021-03-19 11:24:20 来源:海东日报社

□王伟章

编者按:河湟文化灿若星河,它无疑是黄河流域众多文化类型中一颗最亮的星。然而,也正是因为地理概念上的“远”,河湟文化又少有人识,被淹没于青藏高原浑厚的土地中。但同时,河湟文化连同它诞生的这片土地,却无不散发出神秘而迷人的气息。本期始,《海东日报》人文周刊推出王伟章先生《有个远方叫河湟》系列文章,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河湟、了解河湟,找到开启河湟文化的一把独特钥匙,敬请读者关注。

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

是青海的高车

从北斗星宫之侧悄然轧过者

是青海的高车

而从岁月间摇撼着远去者

仍还是青海的高车呀

高车的青海于我是威武的巨人

青海的高车于我是巨人的轶诗

这是昌耀初到青海所作的诗歌——《高车》。所谓“高车”者,指的是当年西北各地那种极普遍的牛挽或马挽的大木轮车。

在天低地旷的大高原,那恍然是从地球脊线下端渐渐隆起,逶迤而去,又缓缓而来的高车,一霎时被无限放大在整个天地之间。

古汉语浸渗的、带有滞涩感的语境,由现实场景向历史空间推移的陌生化方式,化平淡为神奇的奇崛的诗思,令世人对当时这个年轻的青海开拓者发出由衷的叹服,也预示着他在不久的将来获得不朽的成就。

昌耀如何获得这种完全脱离了一个时代基本诗歌语境的语言方式?他怎能如此无视同时代的诗歌时尚?他如何建立这种在对大地之美的追取中决不动摇的自信?

人们说,读昌耀,读得人发抖,为生命之卑微,为生存之苦难;读昌耀,读得人感激,为上天之赐予,为活着之幸运。昌耀羞涩又庄严,内心清澈、坚忍。他是一位圣子圣婴。他用诗歌堆垒了一座西部高原,或者说,他已经成为青海高原上的一座巍然耸立的山脉。

那就让我们仔细观察一下这座山脉和他脚下的土地。

从兰州出发,沿湟水河逆流而上,就进入了大家眼中的青藏高原。人们走的是那著名的青藏铁路或者青藏公路。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称奇的地理构造,兼具了青藏高原、内陆干旱盆地和黄土高原的三种地形地貌,也就汇聚了大陆季风性气候、内陆干旱气候和青藏高原气候的三种气候形态。大自然之手将青海截然分成了祁连山地、柴达木盆地和青南高原三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尤其是祁连山到柴达木盆地,河流、沟壑、河谷纵横,气候湿暖,土壤肥沃。

这里将地球上三个不同的世界截然分开,虽不足以独立对抗游牧帝国,但却是曾经的帝国最好的心理防线。这里一旦形成路,就实现了游牧地带和农业地带的相互赎买。这里富饶的盆地足以支撑农耕区与游牧区的长期对峙,盆地逐渐成为绿洲。占据这里的人站在青藏高原,俯视陇右、河西,居高临下,自然就有了登高一览众山小、天下道路自此始的豪迈。

无论从文化还是从自然的角度讲,这里仅是青藏高原的最东最北的一部分,但对中国来讲,它是世界的开始。这里的山水都与中国人的精神发生了关联,这里的山叫昆仑山,这里的河叫黄河,这里的江叫长江,这里的湖叫青海湖,这里路称作天路,日月山则叫天枢。

中国古代创造了两大神话体系,一是蓬莱神话(如八仙过海等)体系,诞生在山东毗邻的东海;一是昆仑神话体系,这个神话体系中,主神是西王母,辅神众多。像大禹治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精卫填海等中国人耳熟能详的神话,甚至像白蛇传、西游记中的神话也无不属于昆仑神话体系,这是东方能够和西方古希腊神话相媲美的神话体系,是中华民族的骄傲。但是有的学者不同意将昆仑神话中的昆仑等同于今天的昆仑山,理由是今天的昆仑山是后来命名的,神话中的“昆仑”这个词有多种解释等。但是我还是赞同把神话中的昆仑山等同于今天的昆仑山,用反证法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我们可以遍举古代中国人所能接触到或想象到的山,看它是不是神话中的“昆仑”。

我们可以设想:中国东部的泰山、华山、庐山、黄山、秦岭等都不可能承担起那些丰富多彩、大胆离奇的想象,因为这些山不够高,人们可以登临其上,无法想象其上有仪态万方的西王母,无法将盛满琼浆玉液的瑶池放置其上,因为神话只能诞生在神秘的地方,承担了许多大胆想象的山一定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及的山。而像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横断山等大山,那时还进入不了中原人的视野。

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只有今天青海境内的昆仑山能承担起昆仑神话这个庞大的体系,也只有青海境内的昆仑山能承担中国人那些瑰丽的想象。因为青海的昆仑山正是古代中国人可望不可及的一座山。它绵延在南丝绸之路的南侧,它的东端分为阿尼玛卿山、巴颜喀拉山,这两列山脉深入到了中国的四川、甘肃境内。地质学家有一种说法:昆仑山脉所属的一套岩石系统竟然一直绵延到了东部的秦岭和安徽境内的大别山。我们知道从地质的角度看,秦岭把东部中国一分为二,昆仑山把中国西部一分为二,现在把二者结合起来,完全可以说昆仑山——秦岭是中国的中央山脉。说到这儿,我们就会发现昆仑山同中原大地血脉相连,它是中国东部地区能接触到,但是可望不可及的大山。正是因为昆仑山的高大、神秘、可望不可及,也正是因为昆仑山与中原大地的种种关联,它才成了中国人的神话之源,那里的神秘激发了中国人无穷的想象力,那里成了中国人的灵感之源。中国人不把自己瑰丽的、大胆的、恣肆的想象放置在那里,又能放到哪里呢?

今天,我们追溯历史,同样追溯祖先的的脚步,也会惊讶地发现,在构建所谓一个统一国家的大中国史观上,任何叙述和阐释,都离不开青海这一命题,戴传贤说:“青海是中国文明的策源地,滔滔河水,终于流成了泱泱大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曾说过:羌族是一个向外输血的民族,许多民族都流有羌族的血液。羌族伴随着中华文明的每一个脚印一步一步地从上古走来,它远远早于汉族和藏族,是中国大地上最古老的民族,也是世界范围内最古老的民族,一个被历史和人们忽视了的东方大族。我们得到这样一个历史考证:早期中国人有可能就是从青海走出去的,中国早期文明也有可能是在青海派发出去的。在中国境内,中国人的祖先大致沿两条路繁衍生息:一条是东南沿海一直往北,直到胶东半岛,到达东北辽河流域;一条是从内陆的川、藏、青往北到西北黄河流域。当族群人口发展到一定规模,这一块地区的资源消耗差不多了,就要分出一支人,向另外的地方走去。所以这种迁徙,并不以从此地到彼地的步行速度为标准,它往往要经历上千年甚至上万年。5000年前传说大禹治水或尧舜时代,汉藏共同祖先羌人中的一支向东出发,一直到渭河流域才停留下来。他们掌握了农业文明,开始以农耕为生。这个群体就是华人,也就是后来所称的汉人。另一个部分羌人或是战败、或是寻找食物离开黄河流域,向西向南迁移,最后在喜马拉雅山脉南北居住下来,成为藏族的前身。当然在迁徙的过程中,这个群体就像细胞在不断分裂,分出了藏人、彝人、景颇人。2100多年前西汉张骞的那次出访,并不能简单地认为中国是第一次开启了与世界交往的大门,至少考古证明,在汉代之前,中国与边疆,边疆与外部世界始终保持着今天难以体察的某种交流、沟通和联系。青海曾经占据了人类交流的制高点,今天仍然可以占据人类交流的制高点。

葛兆光指出:我们也必须承认,这个核心区域的“中国”也是杂糅的,它与王朝并不一定重叠。它本身的族群、政治、文化,是一个叠加、凝固,再叠加、再凝固的过程,或者换句话说,是族群与文化“南下再南下”才完成的。同样,当我们踏入青海的时空隧道,步步“北上”,一步一步穿越,回溯到伟大而壮丽的历史中国中,就有可能重拾并拼接起曾经断裂、湮灭、迷失的记忆碎片,寻找到中国人曾经的起源、伟大思想的形成、壮丽文化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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