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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羌晋山楚水间

2021-09-03 11:38:46 来源:

 

山西大同悬空寺

□王伟章

除了去北京开会跑部委、到甘肃对接赛事外,出省我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山西和湖北了。山西因为是老领导的家乡,多有探亲之机会,其调离后,我因国家展会和全国性运动会还去过两次,统计下来有过十次之多。而湖北,去的次数大概是三次,特别是因为“八艺节”,从开幕式到闭幕式,在湖北待有二十多天,随同观摩演出走过了大半个荆楚大地。

可以说,走得多了,停留的时间长了,听闻信息量很大,自然就有了亲切感,都愿意与自己所处的环境联系起来。表里山河壮,黄河青海清,山西有大同,青海就有大通;君住长江中,我住长江头,湖北有东湖,青海就有西海。值得一提的是,西宁北山土楼观与大同悬空寺都以险峻而著称。两寺建造时间也有巧合,均建于1400年前的北魏开始佛教兴盛时期,都是中国佛、道、儒三教合一的独特寺庙。

说到寺庙,不能不提到文殊菩萨的道场五台山,五台山显密教派共生、青黄寺庙并立、僧俗信众相存,其中镇海寺更是文殊化身章嘉活佛的驻锡地,有清一代他主管内蒙古的藏传佛教。相传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八思巴巡游五台山,参观巡礼,听授经典,为藏传佛教传入五台山之始。

青海作为山宗水源,佛国圣地,在楚人眼中则是另一番天地。昆仑悬圃,就是我们常说的空中花园。“增城九重”“凉风之山”“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自负的屈原希望“愿至昆仑之悬圃兮,采钟山之玉英”,但命运多舛,最后竟然跳入长江的支流汨罗江中。去年疫情,关注武汉,也考据了青海与湖北的联系,写了一些文章。

很显然,青海与鄂晋两个地方有着前世之缘,不过今天只谈谈晋楚二字的来历。

先说晋字。“晋善晋美”作为山西的旅游口号,它用直白的语言告诉公众:山西是一个人善景美,适宜旅游观光的好地方。

“晋”的繁体字写作“晉”,历代学者认为这个字的上半部是“二矢”,即“两支箭”,这个字的意思是“射日的箭”。学者认为,这个字与神话传说中的后羿射日有点关系。

再看《说文解字》词条,你会有发现:“晋,进也,日出万物进。从日从臸。” 《集韻》中晋的解释为:“子贱切,音箭。水名。”《汉语大词典》中“晋”的第11意项:通“箭”。由此可见,“晋”可能来源于古羌语,由此我想到了羌民族自称中的mi、mie、ma这些实词。

作为牧羊人,所谓mi、mie、ma无疑是模仿羊“咩”的叫声。《山海经》里许多鸟兽的名字是由于“其名自叫”“其鸣自呼”,即用它们的叫声称呼它们,如《北山经》中有一个常用的表达形式,即某处有某山,山上有某鸟,某鸟其名自叫。所谓“其名自叫”即它的名字就是它自己的叫声。我们也可以说“鸡”“鸭”“鹅”是“其名自叫”;“布谷”则是最广为人知的“其名自叫”。羌族自称r-mi、r-mi、r-ma,无疑也是“其名自叫”。第五世达赖喇嘛《史荟珍筵》谓:古藏语称人为mi,至赤松德赞时下令改音,称人为muə。羌族自称与藏语称人mi、muə相似,无疑都是模仿羊的叫声。“人”是引申意义,至于“民”的尾音-n,马提索夫(J.A.Matisoff)认为是汉语的集体性后缀,相当于后世的“们”(见商务印书馆《语言学论丛》第13辑)。

由于羌人自称“民”,故他们居住过的地方有不少以此音命名的地名。如岷山、岷江、沔水、汶川、茂县、绵阳、绵山、勉(沔)县这些地名中的“岷”“沔”“勉”“汶”“茂”“绵”皆“民”的同音异译。其中,绵山因春秋五霸之晋文公名臣介子推携母隐居被焚又称介山,绵山与岷山有相似的语源。

再说楚字。《国语·齐语》:“(桓公)遂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使贡丝于周而反。”韦注:“汶山,楚山也。”湖北仙桃,因在沔水(汉水)之北,置沔阳郡沔阳县,可追溯到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汉水与长江交汇处便是九省通衢的武汉市,上溯先秦,因沔水(汉水)自仙桃往东称夏水,汉口便有了夏汭、鄂渚之名。故东汉末年,在今武昌建夏口城。唐时,江夏(武昌)和汉阳分别升为鄂州和沔州。从沔县到沔阳县,武汉以夏为名,炎帝驻跸神农架,也可见羌“名”的影子。楚国的王姓(见电视剧《芈月传》),屈原的“芈”字,其实就是表示羊叫唤时的声音,也就是“咩”的一个异体字。

上面说到了鄂字,是湖北的简称。在古代,鸠首杖为尊老、敬老之物,汉代更是以拥有皇帝所赐的鸠杖为荣。在青海湟源大华乡,曾出土过一件“犬戏牛”鸠杖首,为青铜材质,造型独特,在一夸张的巨鸟长喙上,左边站一小牛正在吃母牛的奶,右边是一条狂叫的猎犬。

《汉语词典》中说,鸠是鸠鸽科部分鸟类的通称。据文献记载,鸠鸟是一种运日的毒鸟。在《山海经·中山经》记载:雄的鸠鸟叫“运日”,雌的叫“阴谐”,形状如雕,长颈赤喙,喜欢吃蛇,具有超自然的生殖力量。《尔雅翼》又载:“鸠,春来冬去,备四时之事。故少昊以为司事之官,似山雀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那么这鸠到底像雕,还是像山雀呢?《毛诗义疏》云:鸣鸠大如鸠而带黄色,啼鸣相呼、而不相集。不能为巢, 多居树穴及空鹊巢中。哺子朝自上下,暮自下上也。二月谷雨后始鸣,夏至后乃止。张华《禽经注》云:仲春鹰化为鸠,仲秋鸠复化为鹰。故鸠之目,犹如鹰之目。《列子》云: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禽经》又云:鸠生三子一为鹗。有句话讲,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湖北简称鄂,鸠子名鹗,不知是否与湖北简称鄂有关。

《左传》记载:“楚大饥,戎伐其西南。”杜预注:“戎,山夷也。”孔颖达疏:“戎是山间之民。”黄奋生《藏族史略》说:“春秋以后,华夏族又称羌人为‘西戎’或‘戎’。”“戎”字是羌语地形的称谓,山谷称‘戎’,又称‘龙’。甘、青地区群山交错,沟谷纵横,住在山谷“戎’地的羌人,故又称为‘戎人’,这是以地形来称呼其种族的。甘肃古时称“雍’,后称为‘陇’(以陇山得名),可能都是‘戎’的译转,本由羌语而来。试比较藏语ri-iuŋ(山川)、luŋ(山谷),可以作为佐证。”《史记·楚世家》中,楚武王“熊通”就明确承认楚人不是长江中游的土著农耕民族,而是来自遥远之地的蛮夷,曰:“我蛮夷也。”“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在周人入主中原前,楚人就曾是周文王军事联盟中的一员,曾助周人攻伐西戎。说明楚人与周人一样,原本也是游牧于青藏高原东北缘的“西戎”之一种。甲骨文“楚”上部是一个“林”,下部一个“足”,从造字方式看,楚人来自森林,应是以游猎为生的族类。

与“楚”对应的藏语词汇是mtsho(简易注音cuo),藏语本义是“湖、海”的意思,不要忘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楚国的云梦泽曾是第一大湖。以湖为楚,也是正常的事情。屈原《楚辞·大招》曰:“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鬤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过去这种在楚国流传的为祖先“西方流沙”招魂形式,至今普遍保留在羌族、普米族、彝族、哈尼族、拉祜族、基诺族、傈僳族等西南少数民族中咏唱史诗和《送魂经》《引路经》中。

视野再放到四川平原西南部波光粼粼的青衣江畔,青衣羌至今仍保留着“羌风楚韵”的影子,羌楚文化生成许多美丽梦幻的色彩,甚至在青海同仁年都乎,古老的“於菟”(楚语老虎)舞延续至今。安徽大学藏楚简中有《楚纪》篇,记录了楚国从早到晚的历史,非常详细。其中提到楚国先祖叫“穴熊”:“融乃使人下请季连,求之弗得,见人在穴中,问之不言,以火爨其穴,乃惧,告曰:‘酓(熊)。’使人告融,融曰:‘是穴之酓(熊)也。’乃遂名之曰穴酓(熊),是为荆王。”这与无戈爰剑隐藏洞中遭秦军焚烧化虎属于一个故事类型,只是虎变成了熊。但这类故事在晋中已经见不到了。今天,就连绵山也改为了介山,正如《康熙字典》中所说:“介谓辨别之端”,已是人各守其所分了。

最后,我还想讲讲羌人。羌人无疑是中国最早的部族,上古时期,他们不断迁徙,成为今天中国境内许多民族的共同祖先,华夏羌只因迁入中原为数更多而崛起。如作为早期西部游牧部落初祖伏羲,生于成纪,徙治陈仓,迁都于陈,他们来到中原后与原本“风姓”且以“龙纪”的部落太昊氏,组成部落联盟,称为“太昊伏羲氏”。再比如从原来居住地迁出的,到达各地以后又逐渐有了自己的居地与名称,如姬姓、姜姓的炎黄氏族,以后继续向东移动,与蚩尤部族交战于涿鹿之阿。到了大禹治水的时候,伯益(四岳)佐禹治水成功,获赐姜姓,姜姓之人也即更早进入中原的羌人。《后汉书·西羌传》说:“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就是说姜姓是别出于羌的。即使是大禹,也是曾经“生于石钮”“学于西王国”“兴于西羌”,有《禹贡》中“导河积石”为证。

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吴庆龙发表的《公元前1920年溃决洪水为中国大洪水传说和夏王朝的存在提供依据》一文中提到,他们从甘肃省乌鸦洞中采集了4根石笋进行年代测定以及氧同位素分析,石笋记录的年代与之前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所推断的夏朝开始的时间一致,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洪水事件以及夏王朝的真实性。而积石峡口的民和喇家遗址十分难得地保留了史前古地震、古洪水等多重灾变遗迹,也证实了这一点。徐中舒甚至明确地说:“夏王朝的主要部族是羌。”还有学者根据新近的考古学研究提出,如果二里头文化是晚期夏文化,那么甘青地区羌人居住区的齐家文化就是早期的夏文化。

张忠培晚年研究了从青海的齐家文化到甘肃、宁夏、山西再到河南等地的十二个考古学遗存,认为山西、河南的文化已在二里头文化圈内,其余的则分布于黄河腹地与渭水中下游,即二里头文化的北侧与西边,理出了早期二里头文化的源流,给人以夏文化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甘青一带,或者包括甘青一带的印象,尽管他很谨慎地指出:“其考古学文化的归属有待进一步研究”。但这个思路值得我们认真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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