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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是个怎样的王朝

2021-12-14 09:55:10 来源:海东日报 点击:

□灵均

这是一个神秘的、长期被人忽视的王朝。它立国近200年,在海拔2000余米的贺兰山下留下了9座塔型巨冢;在绵延千里的阿拉善荒漠中留下了一座快要被流沙吞噬的黑水城遗址;

还在著名的敦煌莫高窟、瓜州榆林窟等地留下了百余处精美洞窟;它与宋辽(金)共同开创了中国第二个“三国时代”,却被官修正史所忽略;它的所有遗产都饱经摧残,无数次风雨、无数次兵燹、无数次盗掘,能保存至今实属万幸。它就是西夏。

如果没有西夏,很可能不会有今天的银川,也不会有今天的“宁夏”之名,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王朝?

戎马立国

时光流转回一千多年前。在青藏高原东部的广阔天地之中,有一群党项人,他们以放牧为生,以血缘凝聚为部落。然而西边吐蕃崛起,双方不断争斗,一些弱小而不甘臣服的党项部落选择接受唐王朝的庇护,向东迁徙。拓跋部作为党项的一支,东迁至夏州(今陕西靖边)一带,休养生息。

唐朝末年,该部首领因镇压黄巢起义有功,受封夏国公,赐姓李,在乱世之中割据一方。

宋朝建立后,志在统一,渴望收回夏州等地。不甘认命的党项人起兵反宋,与宋朝敌对的辽朝利用党项牵制、分散宋朝的兵力,党项则在两个大国的对抗中扩张领土。他们向西夺取灵州(今宁夏吴忠市),并以此为跳板攻占河西走廊,实力大涨。

祁连山上融化的冰雪滋养着河西走廊上的大片绿洲,黄河则滋养出肥沃的河套平原,这边成了党项人“强兵足食之本”。以此为根基,公元1038年10月11日,党项族首领李元昊称帝立国,国号“大夏”,史称“西夏”,从此与北宋、辽三国鼎立。

这是一个极为重视武备的国度,全国被分为十余个监军司,都城兴庆府(今银川),位于贺兰山与黄河之间。以高山大河为天险,再加上各大监军司环绕四周,可谓易守难攻。著名的黑水城遗址,其实是西夏的监军司之一。它在阿拉善的荒漠戈壁中挺立,因在黑水之畔而得名,守卫着西夏的北部边疆。

男性全民皆兵的军事制度,为镇守国土提供坚实的保障,部分女性则担任“麻魁”“寨妇”等军职,主要负责后勤工作。河西走廊等繁茂的牧区,为兵丁提供优良的战马,组成大量骑兵。其中,最具战斗力的骑兵被称为“铁鹞子”。鹞子为一种善于捕猎的猛禽,“铁鹞子”很有可能是装备重甲的骑兵,既有骑兵之迅捷,又有重甲的坚不可摧。在史籍的记载中,西夏“铁鹞子”曾多次重创宋朝军队,令宋军几乎无可奈何。“铁鹞子”的重甲很可能由当时非常先进的锻铁技术制成。在榆林窟的西夏壁画中,我们看到了这一幕:工匠以双扇风箱维持炼炉高温,再通过冷水剧烈降温,反复淬炼、锻打铁器,这种“核心技术”被大量应用于军事。

他们还制造出了著名的夏国剑,史籍记载:北宋文学家苏轼见到夏国剑时,曾专门赋诗赞美,连宋朝的皇帝也会随身佩带。除此之外,西夏还利用占据一部分青藏高原的优势,大量使用牦牛角制作强劲的弩,即“神臂弓”。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称赞道:“射三百步,能洞重札……最为利器。”在这样强大的武备支撑下,西夏的版图号称: “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地方万余里。”

然而,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除了拥有河西走廊、河套平原等沃野良田,大部分地区气候干旱,广布沙漠和戈壁。据不完全统计,西夏正式建国前的79年里,共发生旱灾20次,平均约4年一次。

建国之后,公元1042年、公元1073年、公元1085年、公元1089年、公元1110年、公元1176年、公元1223年等多个年份,均发生由自然灾害引发的严重饥荒。频繁的灾害饥荒成为西夏对外发动战争,掠夺物资的原因之一。在西夏的战争打击下,北宋接连战败,著名将领范仲淹在边关赋诗抒怀,排解胸中的苦闷: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但是长期的征战,也让西夏逐渐认清了形势。西夏人口有限,即便全民皆兵,也只有约50万兵力,而宋朝的常备军就有约120万人,西夏根本无力对宋进行长期战争。更可怕的是,连年的战争,不但让宋军逐渐找到应对的策略,还让西夏锐气渐消,国内怨声四起,最终双方迫于形势订立和盟。西夏对宋称臣,宋则对西夏“赏赐”重金。

就这样,西夏以戎马立国,在取得一定的稳定态势后,开始走上另一条强国之路。


        强国之路

这条强国之路,便是向各方学习富国安民的先进经验。

西夏向宋朝学习文教,它一次又一次遣送使团,引入《仪天具注历》《崇天历》等汉文历法,以及《诗》《书》《周礼》等文化典籍。站在中原文化的肩膀上,西夏编纂了一套囊括20卷1461条的系统性国家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律令》以儒家思想指导、规范,国家秩序及百姓生活,随着儒风日盛。西夏还进一步设立国学、蕃学、汉学、各州县学校等,形成儒学教育系统,为国家提供高素质人才。人才培养之外,西夏的经济构成也有较大变化,原本以畜牧业为主的西夏,主动学习中原的农耕技术与制度,呈现农人辛勤耕作的景象。

在西夏境内垦田约200万亩,再加上政府专门设置的仓储系统,大大提高了国家对于旱灾、饥荒等毁灭性打击的抵御能力,农业生产的相关基础设施,也逐渐得到重视。西夏境内前代留下的秦渠、汉延渠、唐徕渠等灌溉农田的水渠,由朝廷组织疏浚整修。

为了灌溉贺兰山东麓一带的耕地,国君李元昊还抽调壮丁开凿新的水渠,后世称为“昊王渠”。

这些水利工程对银川平原的农业生产促进极大,在大片的黄沙之中,兴庆府犹如一片树叶,格外令人瞩目。黄河及其引流的众多水渠,犹如叶脉之于叶片,滋养着大片绿色的田野。

而作为国都的兴庆府,参照中原都城的建设规范。其中排布的中书省、尚书省等政府机关是借鉴了中原三省六部制的产物,其城门的名称仿照唐宋都城,以“光化”“南薰”等命名,今日银川市内的“光化门”“南薰门”便渊源于此。

“(西夏)仿中国官署,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法令。”(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此处的“中国”指中原王朝)正如宋朝大臣富弼所概括的那样,西夏对中原文化一边取其精华,一边着力打造属于党项的特色文化。

西夏开国之君李元昊颁布了一系列政策,包括要求全国“秃发”。以党项的“藩礼”取代汉礼,强化西夏的民族特征。他还命令大臣野利仁荣,在汉字的结构和笔画基础上创立西夏文字,并向全国推行,强调西夏文化可与宋辽平起平坐。为了推广西夏文字,西夏还公开发行专门的夏汉双语词典《番汉合时掌中珠》,成为西夏人与汉人学习对方语言的工具书。

经过强力的推广,西夏文在创制后的较短时间内便在全国通行,文书、律令、史籍、碑刻、佛经等都大量采用西夏文,仅后来俄国人在黑水城遗址,带走的西夏文文献就多达15万面,如若说戎马与战争是西夏立国的土壤与基石,那么斗争、学习与再创造则让其深深扎根,积蓄养分。

独特的西夏文化就如同荒漠上开出的花朵,格外珍稀、格外绚烂。


       文明之花

在西夏建国之前,佛教便在丝路沿线留下敦煌莫高窟等丰富的遗存。西夏帝王以“不儿罕”(意为佛)自称,将自己当做佛在人世间的化身,以宣扬其权力的正统性。西夏历代君主都大力推行佛教文化,官员要拜佛、百姓要礼佛,几乎全民供养信奉。

相较于普通平民,僧人,尤其是吐蕃僧人在西夏地位极高,即便犯罪也可减免刑罚。朝廷还专门为僧人设计了一套封号体系,包括帝师、国师、上师等,其中帝师为最高封号,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次开创。

众多的职业僧侣,使西夏境内塔寺林立,不论是汉传佛教建筑,还是藏传佛教建筑,在西夏均有分布,并形成了多个佛教中心。由108座藏传佛教宝塔组成的青铜峡一百零八塔,屹立在黄河青铜峡峡口,塔群随着山势呈阶梯向上,寓意佛教莲花藏世界。它传承中原官式建筑形制布局呈长方形的甘州卧佛寺(今张掖大佛寺),供奉一尊木胎泥塑大卧佛,身长34.5米、肩宽7.5米,为我国现存最大的室内卧佛。还有宏佛塔、承天寺塔、安庆寺永寿塔、拜寺沟方塔、拜寺沟口双塔等也都是西夏遗物,它们或在西夏时期始建。

此外,敦煌莫高窟中有80余个洞窟在西夏时期被增修和开凿,世界现存唯一一件泥塑双头佛也是西夏时期的作品,佛祖身边的妙音鸟(迦陵频伽)也“飞上”屋顶,在西夏工匠的巧手下,化作建筑构件。西夏众多的职业僧人,更是极大地推动了西夏文佛经的翻译事业。相较于中原耗费近千年才译出《大藏经》6000多卷,西夏仅仅用了53年便译出3579卷佛经。仅以译经速度而言,此实为我国译经史上的创举。

中原传来的活字印刷术也被用于印制佛经,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泥活字印刷品与木活字印刷品,分别是西夏文的《维摩诘所说经》与《吉祥遍至口和本续》,均为佛教经典。在佛教文化、中原文化、北方游牧文化、青藏高原文化等多方文化的交汇、碰撞之下,西夏内部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融合与质变,形成了独属于西夏的文化。埋葬历代西夏帝王的西夏陵,便是其中典型。以开国皇帝李元昊的陵墓为例,其承袭唐宋陵墓的建制传统,内城的中轴线稍偏西侧,可能基于党项族中间为“鬼神之位”的观念,转角之处的圆形三出阙,在中原汉阙的形制基础上又加之吐蕃与回鹘的风格,是为珍贵的孤品。

建筑构件的烧制方法及形制则源自中原,其上装饰的狮面纹与莲花纹源自佛教,陵园的主要建筑巨型陵塔,可能是依据佛教思想而建。因形似椎体,曾被称为“东方金字塔”。这是中华历代帝王陵墓之中,独一无二的创造。在秦汉之后,陵塔便少有使用的夯土高台,但该陵塔夯土工程约占50%,砖瓦工程约占35%,木作、石作等约占15%。西夏陵以夯土建筑巨型的体量,与身后广大的贺兰山在气势上相互融合。

在建筑之外,西夏壁画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大量使用石绿打底,使画面呈现别具一格的冷色调,即为“绿壁画”。日常所用的水囊融入中原的烧瓷、剔刻工艺,以及党项皮革缝制的样式,升级为瓷扁壶。其腹侧置双耳以便随身携挎,或挂于马背、驼背之上。西夏民众的衣着服饰,经由中原印染、纺织工艺的改善变得更为精美华丽,鞋面上也多有设计包括绣花、绣鸟等。

还有西夏的金饰、石刻、木雕、绢花、青铜器等制作工艺都或多或少受到不同文化的影响,也都达到了较为高超的水准。正是这些珍贵的文物、遗存让我们得以窥见这辉煌而多元的西夏文化。


       夏地安宁

即便创造了绚烂的文化西夏,最终仍在战争中消亡。

在其存在的189年时间中,有142年都发生过战争,占比高达75%以上,西夏前期对宋激战,而后女真兴起,辽国、北宋先后被灭,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国,西夏又在金国与蒙古之间求生,可惜蒙古想要的不是依附,而是彻彻底底的征服。

公元1226年,成吉思汗出征西夏,以其赫赫威名逼降了黑水城。之后,蒙夏双方于冻结的黄河决战,战死的将士陈尸于冰面。

不仅战争过程极为惨烈,成吉思汗本人亦在征讨西夏的过程中病逝。蒙古得胜之后,西夏宗室或遭屠戮或流散四方,西夏帝陵遭到严重损毁,众多西夏文书化为灰烬。在元代编修前代史书时,有辽史、金史、宋史,唯独没有西夏史。

西夏因战而兴、因战而亡,也许是为了平息此地多年战乱,也许是为了释怀鲜血与仇恨,元朝取“夏地安宁”之意、设“宁夏路”始有“宁夏”之名。

亡国之后,西夏的遗民依然在生活,他们可能迁入四川、安徽、山东、河南、河北、西藏、青海、甘肃、云南等地。

西夏的影响依然在继续,有人认为藏传佛教的覆钵式塔(俗称白塔)是通过西夏传入中原的。效法西夏,宫廷以佛教高僧为帝师的蒙古从开国的忽必烈到末代的元顺帝,无论哪一任帝王都离不开帝师。

如今在贺兰山脚下,西夏陵依然屹立;在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在流沙侵袭之下,依然顽强地矗立;在青铜峡牛首山,一百零八座宝塔依然犹如在岩体上生长而成;在敦煌莫高窟中,80余个洞窟依然记录着西夏人的故事;在宁夏、甘肃、陕西、青海还有100余处城池遗址留存,至今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兴衰命运。诚然,中国正史之中没有《西夏史》,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之中没有党项族。

然而,作为真实存在过的民族政权,西夏的后裔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与我们共休戚、共荣辱。西夏的故事,既消散在漫天黄沙之中,与西北的天地融为一体,也传唱在放牧的民歌里,至今依然在大地上回响悲怆又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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