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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可可西里

2020-11-03 10:45:30 来源:海东时报社

□文扎

“可可西里”这个名词像是美国好莱坞的一部影片,如此熟悉而陌生;又像是《圣经》故事里的一位人物,神秘而不可触摸;更像是西天佛国一位罗汉的法号,遥远而神圣。说熟悉,熟悉到每个国人不费吹灰之力,只要轻轻地呵一口气,就似乎能呼之欲出的“可可西里”,又陌生得如同极乐世界般神秘。

“可可西里”到底是什么?它是一部什么样的史诗?又是一张怎样的轮回画卷呢?

寻找可可西里

我们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行,踏访青藏千年地理文化的源头。那里有《创世之歌》,有正统史书《柱下遗教》,世界顶级史诗《格萨尔王传》,四世赞普·丹增赤列的《世界地理总述》,但是都没有提到“可可西里”。翻看《玉树调查记》,在玉树二十五族的地图上,也找不到“可可西里”。再探问“玉树四族”中世居长江源区的雅拉族人,在他们祖辈留下的故事里,有的只是关于发生在阿卿羌塘的狩猎人的故事。

顺着时间搜寻,搜到上世纪60年代,在整个青藏地理文化的舞台上,仍然看不到“可可西里”的出场。全国第一次地名普查时,据说位于昆仑雪山南面的如今被称作“可可西里”的这片土地,居然是空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资料。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些行政地图上,才看到这个神秘而陌生的地名。

我们从素有“万里长江第一县”美誉的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出发,沿着通天河向西进发,走过被列入三江源国家公园的两个西部大乡——扎河乡和索加乡。眼前略过嘉洛草原,跨过有“十全福地”美誉的聂洽河流域,翻越查蚌拉山口,放眼望去,每一条小溪都神秘地向西、向北流去。尽管海拔越来越高,但是眼前的山峰越来越低。所有的山脉都似乎谦卑地退避到了天边,仿佛在静待一场开天辟地的人间大剧。我们看到了嘉吉山脉的尽头、侗日山峰的背影,淌过查曲河,越过口前河,回首告别通天河,向西朝着极乐世界的方向走去;朝着北方,搜寻英雄的足迹,让脚步朝向神秘的香格里拉走去。

走进可可西里,仍然显得陌生,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与它交流。有人说“可可西里”有“美丽少女”之意,也有人说它的意思是“青色的山梁”。按常理,这片土地上到处是我们祖辈留下的足迹,我们与它交流,不需要翻译。与它交流,甚至不需要语言,就像游子回到母亲的身边,那种伟大的母爱胜过千言万语。可是,谁那么不懂规矩,随意将具有千年历史的阿卿羌塘替换成“可可西里”?又是谁那么轻浮,用“可可西里”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涂盖这片英雄的疆土?

“可可西里”是长江源最神奇的地名之谜。居然世居这块土地的雅拉族人都未曾耳闻。当可可西里随着杰桑·索南达杰的牺牲而首次在新闻媒体上出场时,人们不能确认它的语言身份。最初揣测有“美丽少女”之意,而且很多人都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后来,在民间开始纠正,说“可可西里”是蒙语,有“青色的山梁”之意。人们似乎找到了它的族属。但是再没有人探究为何称为“可可西里”,怎么会是“蒙语”等不符合逻辑的问题。

走进可可西里

每次走进可可西里,总是有一个既定的目标,即到太阳湖祭拜。因此,可可西里留给我们的印象中只有杰桑·索南达杰保护站和太阳湖这两点一线。至于整个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只在我们行旅的省略号中,况且,从那空旷无边的大地和淡泊宁静的天空间走过,宛若秋夜晴空划过的流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2016年,我们一行30人的队伍,肩负着治多县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的历史重任,进发可可西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奔着可可西里的每一寸土地,因而即将进入可可西里的时刻,我们感到茫然,而且在紧张中夹带期盼。尽管上世纪50年代前,这块土地曾经是雅拉和宗举族人的游牧天地,但此后的半个世纪中,经受了大量金农的采挖和盗猎者的血腥屠杀,成了诸多冒险家的乐园。杰桑·索南达杰临危受命,毅然踏上了这块险象丛生的北方魔地。从这位“藏羚羊之父”生命陨落的那一刻开始,“可可西里”在这块土地上如一颗耀眼的明星,冉冉升起在中国环保事业的天空。

从此“可可西里”的名声大于内容,不管它是蒙语、藏语,还是什么语,电影、商品、书籍、酒店都争先恐后地被冠以“可可西里”。

那么,我们拿什么撬开它的“过去”之门呢?有四把神奇的“钥匙”可以打开“可可西里”之门。

第一把“钥匙”,是杰桑·索南达杰遗留的“可可西里地名记录本”。1992年,他走马上任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时,觉得认识可可西里,要从地名入手。于是,采访了许多曾经生活在可可西里地区的知情人。尤其是他采访了素有“活着的历史”之誉的宗举百户族人夏西百长赛尼玛长老。1958年,他从可可西里南线逃到新疆地区。杰桑·索南达杰记录了他出逃的经历和线路。

第二把“钥匙”,是走访那些如今还生活在“可可西里”的海西牧民和西藏牧民。他们是生活在“生命禁区”的生命,居住在“无人区”的人。这些牧民的祖辈,与世居这块土地的雅拉族人,世代混居混牧。因此他们是唯一拥有一点“可可西里”乡愁的人。

第三把“钥匙”,是一张杰桑·索南达杰也曾经无数次翻看过的1986年版青海省行政地图。在这张地图上,标有一些可可西里的地名。但是,很明显,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在我国地质测绘人员考察的基础上制作的地图。其中许多地名都与可可西里的“过去”无关,但是毕竟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地名。据了解,那时带领测绘人员进入可可西里的向导,是治多县牧民。一名当事人透露,他们是从北线沿着昆仑山脉进入可可西里。经卓乃湖、太阳湖,向南翻越冬布勒山来到沱沱河乡。因此,1986年版的青海省行政地图上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第四把“钥匙”,是神奇的格萨尔神授艺人。我们本次随队有两位具有全国格萨尔研究专家认证书的艺人。他们的神奇之处在于能够衔接古今,对话今昔,能够与大自然交流,通灵山川大地。他们认为,可可西里是格萨尔王的唯一女将阿代拉毛的故里,因而这块土地,在1000年前,也是一块充满传奇的土地。

发现可可西里

从资料中我们发现,可可西里的宽谷和盆地都自西向东极有规律地带状排列。自北向南依次排列着昆仑山、马兰山、可可西里山等起伏不等的高山。其间有勒斜武旦湖、可可西里湖(俄仁湖)、卓乃湖等诸多大小不等的湖盆带。有三大水系,即东部为长江北源的外流水系楚玛尔河,北部阿卿达杰藏布(洪水河)为主的外流水系和西部以加茸藏布为主的内流水系,形成了众多湖泊。

尽管可可西里是一块开阔的山地,从哪个方向进入此地都可以到达预定的目的地,但是,根据以往进入此地的经验,进山路线只有三条,即北线沿昆仑山脉向西,中线从五道梁进山,南线从雅玛尔河沿格勒山脉向着西金乌兰湖进发。

最初,我们从长江源石碑随向导朝着西北方进发。大约走了20多公里路,还没有进入可可西里的一丝感觉。我们的心灵似乎在怀疑,开始发出一些疑问。最终几乎是凭借直觉,折回20多公里,返回原点,又向着东北方向出发,约莫走了十几公里,我们远行的脚步就踏上了治多县的行政区域。有一种无形的信号衔接土地与心灵。当我们的脚步踏上可可西里的土地,那飘忽不定的心灵终于落了地。

2016年4月1日,我们翻越了格勒山,就等于是从藏羚羊南线通道进入了中线通道。从格勒山口向北望去,看到许多以红色为基调的山。最醒目的应当首推卡玛日纠。那一道道皱褶般形成的丹霞地貌,远看貌似一座红色的城堡,难怪古人称其为“卡玛”,即红色城堡。继续向北沿着一条红色的河谷走去,在谷口西边,我们发现了一户人家。此户是西藏自治区安多县玛曲乡扎碎村的牧民。这里是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他们常年游牧在此,与动物为伴,与自然朝夕相处,他们的目光里没有焦虑、没有疑惑,只有童稚般的好奇和纯正。待客之道依然保持着传统牧民的好客和大方。这家牧户的主人叫南加,他对楚玛尔河东段及南部的地名比较熟悉,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地名资料。从南加家门向西北望去,在格勒山脉的滩地有一座红色的山丘,他说此山丘名叫查索玛。我们虽然听得特别真确,但是一路上都没有破解它的含义。当我们从查索玛南边沿一条红色深谷前行时,一路上看到了多处猎隼窝,我们心底悄悄地叫好,因为出门遇到猎隼是吉兆。将行至查索玛山口时,几乎是灵光一闪,茅塞顿开,是土地启示我们查索玛与猎隼有关,这座红色的山丘是猎隼栖息孵化的家园。“查”是指猎隼,“索”便是孵化养育之意。有了这意外的收获,尽管已是海拔5000多米的山口,但是我们体悟到了智慧的快乐和发现的惊喜。

随后,我们的队伍在格勒措更湖的南部山丘汇合。这里格外开阔,向西几乎能够看到天的尽头;向北,在湖的北方有一座山峰,叫查毛玛,再向西北望去,便有查钦和查琼两座山峰。听地名,必定有盐矿。“查”是指盐,“钦”和“琼”是大、小之意。在藏族的地理文化中,常有如此神奇的地名。虽然藏族历史上没有探矿的记载,但是地名中往往暗藏着诸多玄机。

各种地下矿藏,大都能从地名中解读到十之八九。在格萨尔史诗中记载得更为详细,尤其是《大食财宝宗》中,通过投掷骰子,将七大财宝分配伏藏到了藏区各大神山。例如通天河流域的噶朵觉悟神山得到了金子曼陀罗,因而这里便是金子的富矿区;阿尼玛卿神山获得了三头神马宝,因而玛域地区盛产名马;梅里雪山分配到新月状的甜果,从此梅里雪山出产各种果树;木雅玉龙雪山获得招引商机的铁钩,从此这一带商业兴旺;念青唐古拉神山得到的是财神詹巴拉像及坛城,从此那里成为食草动物的天地。

进入“巴毛秀拉”,仿佛进入了非洲大草原,东一簇、西一群的藏羚羊,散布在那一望无际的原野。四月份,藏羚羊离产仔还有个把月,那健步如飞的矫捷身子,仍然会从你的眼前一闪而过,那甩蹄飞奔,勇争冠军的架势仍然毫无减损。藏羚羊的跑姿,尤其是那头顶竖直如剑的公藏羚羊,它飞奔的速度、身态和气势,简直就是动物界最美身影。

穿越藏羚羊栖息的腹地,环视四周,到处都有藏羚羊。这里不像109国道附近的藏羚羊,几乎目力所及看到的藏羚羊,全是拼命远离我们的背影。

地名普查,是一种智力游戏,也是触碰乡愁的心灵之旅,更是一种心灵回归古老文化,让山川大地上的历史抖落岁月的尘埃,发出自己原始的声音。

沿着查森山脉向西走去,我们看到三五成群的野牦牛,分散在整个滩地。这里距楚玛尔河源头不远,从下查森河流出去的河水,如果能走出沙滩,那么应该是向东流进楚玛尔河的。滩地上偶尔能见到一些野牦牛的头骨,有的已经风化散架,有的还仍然挺着两支粗壮的角。我们看到最大的一个野牦牛头骨,两支角中间能够容下盘腿而坐的成年人。从这些痕迹看,这里便是格萨尔史诗《阿卿野牦牛宗》中提到的“仲塘”,即野牦牛平原。

走过“仲塘”,是藏野驴的天地。我们的近处有甩蹄奔跑的藏野驴;稍远处,有的藏野驴抬起警觉的头颅朝我们看;大部分仍在低头忙它们的事,毫不理会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在1986版青海省行政地图上标的地名是“野马川”,但是我们看到的全是藏野驴,按理应是藏野驴川,也就是藏语所称呼的“君塘”。

自我们翻越格勒山,走进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中线通道开始,北部一直有一道山梁向西延伸过去。尽管对某一段山有卡玛日纠、多格日纠等各种不同的名称,但是纵观整个山势的脉络,在整个阿卿地区来讲,除了昆仑山脉,就数这条山脉最长。这便是如今被称为“可可西里”的山脉。

我们从措俄叶(西金乌兰湖)的东端折向北部朝可可西里山进发。在可可西里的西端有一座十分醒目的山峰。地图上标的是双头山,而我们的向导说,他们巡山时,平常称它为“父子山”。从形象而言,让人联想到骆驼的驼峰,称其为“双驼峰”,或许更恰当。而“俄仁日纠”,便是我们正在一步步走近的可可西里山。“俄仁日纠”,藏语,有“青色的山脉”之意;可可西里,据说是蒙语,也有“青色的山脉”之意。根据杰桑·索南达杰当年的地名记录内容来分析,1958年之前,面前这座横跨江河源区的山脉,称之为“俄仁日纠”。那么为何如今称为“可可西里”,而且还满世界叫得山响呢?据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协助我国地质测绘部门,走进这一地区的治多籍老人回忆,他们不记得有可可西里这个地名。但是“可可西里”四个字,大概是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阿卿羌塘的。出现这个神秘地名,有这样几种可能:当年地质测绘队里有藏族人、蒙古族人。向测绘人员(汉族)介绍地名时,因治多地处偏僻,懂汉语的人少,通司很有可能是蒙古族人。而海西境内的蒙古族基本上都听得懂藏语。当时蒙古族将“俄仁”翻译成蒙语“可可西里”,直接告诉汉族同胞,就标注在地图上。总之,绵延横亘于阿卿羌塘的这座神秘山脉,不管称其为“俄仁日纠”也好,还是叫作“可可西里”也罢,它的本色并没有发生改变,依旧是“青色的山脉”,依旧是英雄的土地,依旧是享誉中华的绿色环保圣地。

当踏入这块土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逐渐剥离“可可西里”这个概念。当我们越来越走近可可西里时,可可西里却离我们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遁在我们的眼前。

2016年4月3日下午,我们到达太阳湖。每次到太阳湖,大家会不约而同地直奔湖旁那座并不起眼的烈士碑。一到那里,又不谋而合地开始行动起来。自1997年由原野牦牛队队长奇卡·扎巴多杰带队立起这座石碑以来,去可可西里的第一目标便是太阳湖和湖旁的纪念碑。由于在太阳湖旁立碑已有二十年,碑文因风化而模糊不清,碑的基座受到湖水和山洪的威胁。前几年树起的旗杆和经幡架子也已倒塌。我们一到石碑前,就开始行动起来。有的用红漆在描红碑文,有的在整理旧经幡布,有的在清理旗杆洞,有的在修理石碑前的玛尼石……总之,在纪念碑前没有一个闲人。

同年4月5日,清明节。这日子不是我们选定的,而是本次外出中诸多巧合中最令人生情的巧合。我们这次在太阳湖旁有两大活动:民间的民俗纪念活动和政府纪念活动。这是自2007年,首次在太阳湖祭拜环保卫士时,形成的一种约定俗成。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太阳湖的天空时,纪念碑后的柱子上开始挂起了经幡。前面一股清香四溢的桑烟缓缓升向天空,激情澎湃的格萨尔艺人,已经进入心醉神迷的状态。他从远古的记忆深层召唤当年格萨尔王祈祷神灵的祷词,呼唤三界神祇,十方神灵。从么勒雪山的西北方,一道道白云如纯洁哈达般伸向太阳湖的上空,一朵一朵的云彩从虚空如期而至。在一阵阵阳刚十足的“格格索索拉加罗”的高呼声中,象征“四大”和谐的风马直飞青天,带着古老的神秘符咒,承载着一个民族最纯洁的向往和祝福,飘向这块古老而神奇的土地,飘向那与人类一样同等渴望快乐的每一个生灵。 (本文为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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