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书房

2016-05-06 10:39:26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米丽宏

拥有一间理想的书房,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陈忠实也不例外,他说,自己期待良好的创作环境,标准是:清净而舒适。

写作《白鹿原》时,他辞去了灞桥区委副书记的职务,回到老家西蒋村专事写作,并为自己建造设计了一间书房。书房位于白鹿原北坡根下老房子里,10多平米,屋里一张带抽屉和柜子的书桌,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两个书架,一套沙发。

老家,老房子,出自乡村木匠手艺的木制家具,让他完全浸入了原上的气味里。

当村民扛着农具上坡或者下滩,开始一天的劳作时,陈忠实喝下两杯清茶,打开一个大号笔记本,也开始了他的写作。

他坐在长沙发的左首,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左手扶着,顺着纸页上的暗格写下第一句话:“锅锅儿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成为专业作家7年后,他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书房。写作中,他的神思常常超离了书房,游荡在那位白鹿村族长的深宅大院里。祠堂静穆的氛围、古老的街巷、飘然而过的白鹿、妖冶妩媚的小娥,共同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驱使着他,爆发出创作的激情。

40万字,历时6年。他用一个姿势写完。他说:“我仍然坐在业已习惯的绿布沙发的左首,把硬皮笔记本摊在膝盖和大腿面上,追逐着已经烂熟的一个个男人女人的脚步。”他觉得这样写作很放松,就像写日记或练笔,原上的人们,在纸上,尽情地演绎着各样人生。百年古原的沧桑回忆,使他欢欣又痛苦。当写到田小娥被公公鹿三用梭镖钢刃从后心捅杀,那一瞬,他突然眼前一黑,不得不搁下钢笔。等他睁开眼睛,顺手写下“生的痛苦,活的痛苦,死的痛苦”12个字,他将这一绺纸条贴到小日历板上,以舒解情绪。

《白鹿原》完成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五,陈忠实在书房抽了一天闷烟,傍晚时出门,顶着西北风在河堤上散步。一个人都没有,偶尔响起一两声炮竹。陈忠实划一根火柴,把河堤上的干草呼啦啦全点着了,在这堆枯火中寻找着内心的释放。

当书稿的出版信息发回西安,陈忠实激动地连叫数声,泪流满面。他将这个春天视为“50年生命历程中最好的一个春天”。他填了平生第一首词,其中一句明写灞河,实则有深意存焉:“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

想当年,陈忠实也一度搬回老家写作。那时他的书房,是厦屋北墙外一间简易房,又低又窄,一张单人床,一张祖传的方桌,一把椅子,一张条凳。方桌很大,几乎占了房子一半的空间,四条桌腿无一牢靠,父亲生前用麻绳捆着的四条桌腿已经松弛了,他把麻绳解开捆扎实了,动作熟练而灵巧。后来,为盖新房要拆掉简易房;他只好在西厦屋里摆开吃饭的小餐桌,坐一只小方凳窝在那里写作。那间房年久失修、无人居住,墙皮脱落,火炕坍塌,地砖底下被老鼠掏空了,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连鞋带脚掉进窟窿里。老鼠偶尔会窜出来探探脑袋,“吱吱”叫两声。这间破败的厦屋展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神秘的想象世界。

有人说,理想书房的模样,应该灌满大自然的芬芳与宁静,春夏秋冬各有其趣。春天东向,就近梅花;夏日面北,面临池塘;秋季向西,西晒熠熠;到冬天了,自然面南背北,接纳柔弱的阳光和雪花飞扬。

这理想固然美好;可是有几人能实现呢?当我也窝在客厅的一张小木凳上写字时,想起陈忠实的话:创作就像母鸡下蛋,肚子里没蛋的母鸡,在软绸锦缎铺就的窝里,卧再久也生不出蛋来。

的确如此。

说到底,书房闲寂,就好;书房里的人,养好安静做事的品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