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夫妇的剪子

2017-09-08 09:00:52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 祁建青

那就继续按图索骥查典籍吧。这是最可靠便捷的办法,比如较早的冯浩的《李义山诗文集详注》,还有刘学铠、余恕诚的《李商隐诗歌集解》。但我略一想便作罢了,我知道,那可以说基本没用,因为但凡史上记载有的,历代学人作者自当悉数承传,几乎百分百不会遗漏丢失。

显然,我们应该回到诗歌本身来。眼前的作品也许已经成为唯一的物证——证人和证词在诗中,再缩小一下:在“何当共剪西窗烛”7个字里。是的,文本之中应该蕴藏所有,文本,乃第一答案之所在。差点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这意味着今天我们运气挺好。

不必引经据典、博征旁引,看看用简单的“拆字法”能得出个什么结果:

“何当”,字义除指“何时能够”,还意在“如何”、“怎样”,疑似刻意暗示:自有某种不同寻常隐藏其中。

“共剪”,明显有个限制,即须得同时同在,且不像只是片刻相伴,而是直至夜深。想一想一个怎样的情状之下才可达到如此“共剪”呢?

“西窗烛”,靠近西窗的蜡烛,或西窗上的烛光,都没错。而后一个选项,感觉更贴近也更具诗意。

三个词组如三把钥匙,一层层打开那神秘之锁,一幅即时的鲜活的画面,在我们眼前头豁然开朗。

奥秘在哪儿?在“西窗烛”。“西窗烛”,象征开放而非封闭。其文字的“举意”,不仅仅指向蜡烛,而更直接指向西窗。请注意,李商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西窗烛”,西窗在前、烛在后,突出“烛”,更着力强调着“窗”,一清二楚指代了面前的事物所在以及目光之所及——

“何当共剪西窗烛”,原来说的是烛光映照两个人投影于窗户上的一帧声形图像!

一个内景与外景的绝佳关联,隐含了由人到影、由影到窗的空间视觉上的位移。换句话说,诗人把烛头的“小剪”,置换作了西窗上的“大剪”,手法近乎魔幻而不留丝毫痕迹。他这一笔实在太妙,“剪烛”为假托,“剪影西窗”被掩饰,如此笔墨隽永不露圭角一挥间,完成了闻所未闻千古一剪!惊艳着李商隐夫妇如此稀奇浪漫的剪子,我这迟来的“拍案叫绝”还算不算拍案叫绝?

想想看看,若不是“桌上烛”的话,那么一边面对面交谈着,一边过一会儿起身去剪窗台上的烛捻,那岂不麻烦死了?当然该是“西窗烛”,干脆说,唯独此一剪,它与蜡烛无有关系——关注点只在西窗窗幕,屋里他俩说他俩的话,人们尽管看西窗就行了:那是唯美的可作为景来读赏的,可作为画面来印证伴陪的,直至蜡烛熄灭或东方破晓才会褪去的,这般如梦似幻的华彩二度呈现啊。

这才是《夜雨寄北》的起点和终点或诗歌之核。历史的天空中,它转瞬即逝且本就是一个虚念;诗词的云际里,它却完全复活且已然永恒。

如此解读,无疑一不小心挑战了沿袭千余年的传统定论。

但是我想,我恐怕没有挑战大诗人李商隐,因为这不是约略而肯定就是他的本意。我重申:可不要把账算到我头上,一切就存之于他作品的字里行间。

在《夜雨寄北》里,李商隐独具匠心描绘了“何当共剪西窗烛”这出独幕戏。我们应该考虑到,他首先是情有独钟构思和设计了这个雨夜。他独创了一个雨夜中的雨夜,定格的镜像里,既有夫妻双双,还有夫妻双双的影子。虚构与写实在此混合,那个生动真实的灵感出处,想必还是源于那扇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窗口。

当“诗词大会”节目说到《夜雨寄北》时,我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眼巴巴希望他们再往前走半步,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惜,最终众人还是在“剪烛捻”的字面意思上打住。就差那一小步!难怪人这么说,薄薄的一层窗户纸,有时能厚过一堵城墙。

李商隐诗词素以玄迷多义著称,《夜雨寄北》是否也无意中设了一个“干扰局”,连主持人董卿和三位老师以及百人团都蒙过去了?

剪子和蜡烛,若说剪子发挥到了极致,那他笔下的蜡烛必也差不了。果如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地道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由剪子我们还会联想到民间的剪纸手艺,贴上窗棂成为“窗花”。剪窗花、贴窗花,那就是一份唯美唯喜的敬献,一款岁月平和安妥的标识。通常在腊月之末,剥掉旧纸,贴上新纸。窗花剪得好吗?贴得正吗?这都不会成为问题。又体面又讲究的中国窗户,剪纸的文化符号犹如一只只鹊鸟爱惜着羽毛,一会儿像要飞走,一会儿像刚归巢,窗户上的文章,锦上添花到了家家户户。

由剪子到窗户窗花外的春天景色,教人会毫不费力想起“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咏柳》)。从具象而抽象,虚拟的剪刀竟至会在人们脑际化作一只只春燕的尾翼,如同“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黄庭坚《清平乐》),乃是超现实的心愿神采萌发,唯源乎才情高致之诗家的眼与心。(中)

下一篇: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