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夫妇的剪子

2017-09-15 09:23:10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 祁建青

看似,我此番的说道,颇有些像贾岛“僧敲月下门”的“推”好,还是“敲”好的一动一静之辨,实则,却是“假有”还是“真在”的孰实孰虚之考。

但现今面临的问题,是不是某种阅读领会上的整体止步不前,甚或固步自封而掉入了一个窠臼或盲区?

既然是房屋的西窗,就不该只言窗内而忘乎窗外。只见剪子,只见蜡烛,只见烛花,而不见窗户,不见窗上人影映之窗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李商隐会是这样的诗人吗?

苏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大意是说,“论画只讲形似,这种见识肤浅得与儿童相差无几;而写诗太实,一览无余,肯定不是有才能的诗人”(引《中学语文教师手册》<<>写作>“意境”词条,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年版,姚麟园主编)。循规蹈矩犹如买椟还珠,乃取舍判断之大忌也。剪子就是剪子,蜡烛就是蜡烛,西窗就是西窗,这样的诗,或被这样理解了的诗,岂不是索然无味再加索然无味,同时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无论“回妻书”还是“答友问”,大家都觉得好。依我看来,这才是读懂了,读出了寸断柔肠的或可叫做终极关怀的那个君子胸襟。

这就抛开狭义而上升到了广义,以品读的大格局眼光说,诗一问世,便不再特属某个人了。不管是妻子或友人,秋雨中的“巴山夜话”,对象可囊括至爱至亲重情重义所有人。一封篇幅超短、内容超丰富的情书,古今男君子、女君子们都心领神会赞叹受用着。仅仅4句28字,友情亲情爱情照单全收,且淡定而不局促,隐约而不扎眼,一扫媚惑的瑕疵与骄矜的缺陷,更了无悲伤愁苦之气,皆乃李商隐之男子汉大丈夫风度。

诗词艺术家想象出来的这个“剪烛”,说来也独具那一时代的风物特征,又与那一时代士子们的婚恋情态及其表达格调相吻合。两厢有礼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伉俪你我,古典爱情的表现是多么的客客气气小心翼翼,而尤以李商隐为典型。他和他所赞若“罗敷”的妻子,感情上何等相濡以沫可想而知,又加之,因婚姻带来的变故挫折,患难夫妻要多不幸有多不幸,故而相知相惜更胜一般人。所以,他这首诗,总显得那样郑重而不随便随意,甚至那样深重而不轻松轻飘。

哪怕是阔别数载之久的分别,内心的相思无限几近度日如年,可一旦落笔到纸上,字里行间还是成了拿得起放得下的收敛敬惜。

斯时,不可能出现“穿越大半个中国来睡你”这样赤裸直白的爱情诗和爱情诗人。唐朝的李商隐多么万般无奈,而《夜雨寄北》同时也成为唐诗时代,李商隐精神情感世界的经典写照之珍贵文本。这首诗,表面平和沉静,实则流露着一种梦寐以求相见时难的忐忑。君请看,他的期盼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如诗所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你身边,身不由己的岁月,千山万水的隔断,此刻,我和你,仅只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坐在一起,仅只希望能够面对面,慢慢说说心里话……

由此,剪印出来的便是这窗上朣朣朦朦的人影。如此情真意切撼人心魄的一幕,的的确确已达稀世旷古的诗境,是一个诗歌的情境版,亦一个是情境的诗歌版,哪样看、哪样想都堪称绝唱。而支撑这一切的现实根由以及历史物证却在,那时呈现在人们视野的,是一扇这样而不是那样的“中国窗户”。

我们的李老师一开始就让大家“请看大屏幕”了。然而,这个大屏幕实在不是那么易看好懂一览无余。

在历史的那头,李商隐总是不显山不漏水,诗作罢就算完,留下来让人猜,猜对猜错由你们去;历史的这一头,浅尝辄止而贻笑大方的往往是我们自己,把一个醒目画面呈现给世人,诗人早就做到,而后人们至今还没有做到。说到此,我们或也就能够于现代生活的氛围气息中,找回那丝丝缕缕陈年老酒般的唐诗韵味儿了吧?

最后,让我们来这样复制还原李商隐勾勒的画面场景——

扭头,他瞧见自己映在窗上的投影,形状分明,只因烛火映射而略显大。

商隐先生微笑了,那是他想到假如妻子就在对面,两个影子正好同落在西窗之上。夜将深,人未睡,窗上的光影印记着、闪映着这一刻。他自言自语: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对着你的空影子说了好多,你不在,我就想等见你,我要告诉这一切。而真到彼时,神会的妻子立时明白而动容,近在咫尺的对视端详,欢颜热语的情深意浓……

此一刻,人们依照诗人的指引,已把视角转向屋外的西窗前——夜漆黑,窗明亮,人影一双,聚首而对,其形几多缠绵,其声几多朦胧。

我们永远为之深深遗憾的,是“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憧憬落空。夫妻阔别后的重逢,铭心刻骨的聚首,销魂蚀骨的情与景,皆系子虚乌有。是的,字字珠玑的诗歌,还能读出一个灵魂的痛心疾首;雍容高贵的诗歌,也能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抱头痛哭以泪洗面。但是,我们知道,诗歌自诞生那天起就是升华的,它不会坠落到生活以下。所以说,这一道诗歌大餐,李商隐无比慷慨豁达而又无限激情燃烧。哦,既映照在窗户上也映照在时空中,更映照在心头间的万金良宵,万幸诗歌将其留存。

而如果这里假设有,他们的“西窗烛”将如何剪得?你先一剪,我后一剪,或两个人同剪?不像不像;以这一系列手势动作入诗?不美不美。写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的他,把诗词做到了这份上,会如此呆板拘泥?现在,我们即便“身无彩凤双飞翼”,也尽可以争些子“心有灵犀一点通”,才不枉面对诗歌大师及其诗歌不是?

唐诗宋词,中国一个体量更大而又随手可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对那些古字画老古董,它更是华夏捧献给世界的无价瑰宝。你瞅瞅,它之所谓无价,有的竟在那寥寥几十个字。这样的文化文明奇迹不可复制,又焉能买得,一句话:你没法儿给价。

有道是“诗无达诂”。其实,这也就是诱惑鼓励人们不停探求的空间与可能所在。我的这一通文字,如果可算作“古诗新说”一种,或至少在欣赏层面有一个合理延伸,我是说如果,那么,我这里是不是应该替诗人道一声“不好意思”或“对不起”——李商隐夫妇的这把剪子,愣是结结实实给偌大诗坛万千诗人上了千年一课,中华诗词永无穷尽而永葆活性之魅力,实令吾辈望其项背而兴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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