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拥抱,两次泪水

2017-11-24 10:26:55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 权 芳

星期天的午后,静谧的时刻,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屏幕上显示它来自“广西梧州”。我不记得那里有我认识的人,犹豫着接还是不接。但铃声固执地响着,我终于按下接听键。

是一个老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喂——”之后,赶紧自报家门:“我是……的……”我没听清,“什么?你是谁的什么?”信号不好,时断时续,老人操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好多遍,我终于听清一句:“我是黄咏梅的父亲……”停顿了两秒,我张大嘴巴:“哦……”

老人显然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地说着这个电话的缘由——“我看到你在我女儿的文章下面的留言了,我很感谢你能喜欢我女儿的文章。我看到你的微信名字上有电话号码,就冒昧地打给你……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就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你喜欢我女儿的文章。”

苍老但儒雅的声音,浓浓广西味道的普通话。老先生说得缓慢而吃力,我听得仔细而费劲,心里涌过一阵阵的感动。

这实在是个意外的电话。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接到的最意外也最难忘的电话。

一位父亲,因为看到有人关注和喜欢自己女儿的文章,就冒昧地给几千里之外的陌生人打电话,只为说一声“谢谢你”。

老先生说的那篇文章是《一次拥抱》。

那是我大概两个月前偶然看到的黄咏梅的一篇散文,被某个公众号推出。其实文章早在2013年就发表过,大概很多人都看过,作为父亲的他当然也看过了。《一次拥抱》写的是作者与父母在家乡的小车站离别时的一次仓促而突然的拥抱,用笔极淡却字字深情,读来令人泪下。很少留言评论的我,在文后评论了几句,表达了我的感动之情。同为一个写作者,我明白这种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心意相通,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美好之一种,也是给写作者的最好礼物。但我没想到,竟能引来一位父亲亲自电话致谢。

我当然明了,老先生想表达的,不止是“谢谢”二字。

我也当然不用完全说出,他想表达的那么多的内容。

我静静地听着老先生的诉说,一次次忍住冲到鼻腔的酸涩。

老先生说了好多,关于他的祖父和父亲,关于他的孩子们,关于自己的一辈子。特别说,黄咏梅是他的小女儿,他们最疼爱的孩子,从小就很有文学才华,十几岁就写诗、出书,现在是个出色的作家。每次她回家再离家,总要哭着上车,他们也哭,但从未拥抱过,直到那次被她写进文章里的那个拥抱。说到这里,老先生仍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短促地笑了几声,我听出那笑里的幸福和深情。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这样冒昧地给你打电话,请你原谅……”老先生还在抱歉似的,一遍遍说着这句话。“……我今年86了,说话也语无伦次的,请你一定要原谅。”

我的眼眶发酸。我怎么可能不“原谅”他呢?

我告诉他,黄咏梅是个特别优秀的作家,我太喜欢她的小说了,很多人都喜欢她的小说。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认识她的女儿。2014年秋天,我去杭州参加鲁院高研班,见到了黄咏梅,沉默少言,温柔沉静,时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真正的写作者都是沉默少言而很少高谈阔论的。只一眼,我就喜欢她。我应该称她“黄老师”的,在文学成就上,她的确是我的老师与前辈,尽管我们年龄相差不大。但是,在这个电话里,我没有说这些,也没有提一次“黄老师”,而是直呼其名“黄咏梅”,因为,这样使我觉得——我更能靠近他的女儿,也更靠近了他。

《一次拥抱》,那篇不长的文章,使我忍不住泪水。感谢这泪水,让我知道,自己的心还是柔软的、易感的,对于世上美好的情感,还是那么期望的。

今天这个电话,再次使我落泪。我似乎看见,一位86岁的老父亲,戴上老花镜,郑重地、忐忑地、吃力地按下一串手机号码……深沉的爱从不会汹涌,只会显得胆怯、笨拙,甚至不合时宜。

或许我的泪水未免有些矫情,让我流泪绝不是老先生的初衷,但,就像我最后的一句话:“我应该谢谢您,让我再次知道,人世间那些美好的情感,值得让我们一天天继续活下去,哪怕时常会灰心绝望。”感谢这个电话,感谢再次流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