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道山地的喜鹊和凤凰

2017-12-08 10:14:37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 王建民

在可做多种选择的书案上回望别无选择的往事,何况那些往事在全民幻觉时期,何况那些往事被书写亿万次揭开、揉搓、鞭挞、抚慰……总之,这是高难度的书写。

所以,打开茹孝宏的散文集《凤凰坐骑》,第一篇第一句就令我不安,“我的故乡在乐都盆地东部的湟水北岸”(《消逝的故乡柳》),我想:糟糕,接下来展开的那个时空里,我恰好就在湟水南岸。我不得不回到从前,以少不更事的眼睛紧紧盯着对岸,以少年懵懂的耳朵聆听未来一位叫茹孝宏的作家讲述对岸。

那时候我们称对岸的人为北山人。我们南山人、北山人和川水人一起构成乐都这个农牧业县域的热火朝天的主体,有笼统一致的政治和经济,只是在人文上稍稍有些差异。就是说,从人文角度上看,那时的我、那时的茹孝宏,我们过着雷同而稍有差异的生活。那种差异很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虽然相邻的人的差异成就了人类丰富多彩的文学,可是如果我在茹孝宏的散文中读不出那点细小的不同,也很正常。

令我肃然起敬的,正是我了解的那些差异,那么体贴入微,纤毫毕现,吸引着我,经历了一次事关对岸的愉快阅读。

我所了解的差异在散文集《凤凰坐骑》中,没有专门篇章来指认,那些不同,散落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比如一些民谣、传说的用词;比如一些非书面用语的习惯;比如一些神事行为的细节,等等。有了这些差异,再加上完全属于作家个人的情怀和过往行为的记载,《凤凰坐骑》中那些写故土往事的篇章,在散文世界里的独立性毫无疑义。

首先强调这一点,全因为我是散文的门外汉。我的书写落在纸上时,有多种文本,唯独没有散文或散文诗。年少时我最珍爱的书中,就有一套散文集。《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白杨礼赞》等都在里面。那些散文给我两个启示,一是散文要很美,一是散文的立意要高。这两点我都做不到。及至后来读到不少文化散文、自然主义散文,觉得像是在享用浓汤,能使人的精神充分发福,而我追求的是精神骨感,不想发福。因此,我没有散文实践经验,理解就非常浅显。我想,小说、诗歌、散文等,都有各自该做的事。

散文该做的事,就是用独立的情感、明显的意向、严谨的实证,对事物进行洗骨剔髓的呈现。哪怕作家诗意无限,充满幻想,但散文的实证呈现、对事件自发性的礼让是必须的。散文应该如实沉思并尽可能细致演进,其语言的色彩需求如同诗歌语言的骨感需求和小说语言的质地需求。

茹孝宏的往事叙述实在、厚道,不仅与我对散文的素面朝天的理解契合,还能给我不少启发。即使在篇幅较短的散文里,比如《獒犬的故事》、《杏儿》等文本中,作家也会尽量腾出空间,在易于抒怀、挥洒感情的节点上,去寻找事情的依据。这种行文趣向,显示的是作家对事情本真的谦逊和优待,极有可能让我们接近事情的本真。

生活事件也许是单一的,意义则重重叠叠,陈旧与新奇俱在。但是,本真的生活总是有许多安顿文字的地方,那是生活本身的优雅。奢侈的生活中有优雅,贫困的生活中更有优雅,也许贫困生活中的优雅更为深刻。散文经常性的错觉,就是把生活的优雅当做文体的优雅。于是这种文体在贫困生活中要么掩饰苦难,要么一味地追索苦难。茹孝宏的散文中,生活本身的优雅是作家特别珍爱的。《家有小雀儿》里,主客体之间的以孩子为客体、以小雀为主体的那种沟通,表明是小雀这种生命顽强的可爱的蹦跶引发了孩子对他的热爱。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反思,是对生活中优雅特质的诉求。虽然事件中的弹弓、筛子等对小雀的伤害,以及更大背景的大人们对小雀的伤害一点儿也不优雅,但小雀团体的悲壮行为的证辨,无疑是动人心魄的生命之优雅。《生命本色》中,母亲给家人衣服上缝制的那些补丁,那些几何图形、矢量图形的补丁,何尝不是生命的淡定与优雅呢。

在弹弓打鸟的时代,喜鹊等承载着文化诉求的鸟儿,可以幸免于难。对此,以善行文的茹孝宏当然不会错过。喜鹊与凤凰不同,不是特殊阶层的堂前鸟,能够莅临贫困百姓家。凤凰的吉庆是严肃的,喜鹊的吉庆则具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感。《又见喜鹊》中,观照从前的主角不是孩提时代的茹孝宏,而是在县城上班的茹孝宏。一个老大不小的人,楼上楼下癫跑着,就是为了看清楚楼外枝头的久违的喜鹊,真是湟水河谷特有的喜感与所谓黑色幽默的叠加。联系起作家的另一篇散文《凤凰坐骑》——拿“凤凰牌自行车”在山路上飞驰出的“寓言”,同时也把作家笔下的麻雀、珍珠鸟、驮水驴、獒犬等动物,柳、花檎树、榆树、花椒树等植物,石板炕、灯、水磨坊等静物一齐排列,我们不难发现一种细致的人文实证与历练。是的,我们可以否定一切,但是不能否定个人或家园的(哪怕是隐秘的)理智和情感,没法否定在那些理智和情感的趣向,无法否定那些理智和情感指引下的过往行为。

眼下在拥挤不堪、人声鼎沸的闹市摊点吃小吃时,时常有几只麻雀在脚跟跳来跳去,优裕自如。这种场景令我感动,我家孩子则习以为常。我觉得茹孝宏在荒凉山地间成批量地选择树木鸟儿,比在西双版纳书写树木花鸟更有意义,更有许多的悲悯,其散文语言交织出的色彩也更为富足。如果茹孝宏还能在语言上加入更多“北山人”口语中时空表达的特质,又能让汉语圈人人能看懂,不需要注解,同时减去一些不必要的修饰语词,我们还能读到他的更为筋道的散文。

这次阅读,没遇见厚重的土地、蹦跶的麦子等主题,真是开心。茹孝宏对那些业已成为摆设又陷于空虚的主题的忽略,体现了他的选题策略。他的那些可以披挂红布条的树,那些喜庆或令人沮丧的鸟,那些在道理中摇摆或坚实的毛驴鸡犬、那些随人一起沉浮的山泉小溪……皆能更细微地呈现存在的自发性,作家也能在人文和自然之间自由穿梭。茹孝宏的另一个策略是,不断地让年少时认知的情景与现在理智的情景交叠起来,然后逐一呈现并经受实证,从而检索出与世事变幻无关的心灵上的连贯线条,交给文字收藏。这样的书写,是有生命力的,还能确保作家的气质和情怀并未因任何外在的力量而变形。

“从前”是不需要修饰的,唯一可修饰的,是我们对从前的情感以及对往后的想象。在散文的家园里,我们不缺那些“被修饰”的情感和过度的想象,尤其是大部分被称为“美文”的那些散文,像公园里的郁金香,从花种开始修正、然后一囿的削足适履的好看的花。这给散文带来了坏名声。有些人不愿承担这种坏名声,就把“美文”分行,进一步装饰,打扮成诗歌的样子,孰料这给诗歌带来的名声更坏。茹孝宏的散文在情感表达上很节制,使其情感诉求常常在被践踏的“常识”那儿落脚。这与 “深度”无关,恰恰是现在的文风中匮乏的勇气和良知。正是情感节制,使茹孝宏的散文具有了诗性之美。

在散文集《凤凰坐骑》中,我读出个体生命之善之美之慧的传承,哪怕这些传承曾经处于一个人文困顿、令人不安的时代;同时也读出了河湟地域的厚道和贫瘠。从作家的角度说,茹孝宏的散文提出了一种“回去”的方式,一种质朴的方式。带着一颗厚道的心回到从前,你会发现,你呆过的时空并非那么不堪,否则,人类怎么能活过昨天。茹孝宏告诉我们:不论世事如何,人性的坚强总会以他的方式散放辉光。承载着我们抵达今天的,是我们内心的凤凰坐骑;祝福我们走向明天的,是我们从未放弃的心灵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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