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着花儿浪青海》序言(节选)

2018-05-07 09:35:11 来源:海东时报 点击: 手机看报 收藏本文
□ 刘大伟

习诗多年,我认为诗歌的外延可以扩大,我们对诗歌的认知与理解不能仅仅停留在文人创作的精英文学层面,民间文学里的很多韵文作品也是诗歌,譬如“花儿”。

在我眼中,“花儿”就是老百姓的诗歌。不要以为老百姓没文化,大量的史诗神话和传说故事的讲述、各种仪式的举行与劳动工具的制造都是文化;不要以为老百姓不懂诗意,“摘下月亮当镜子,给尕妹梳给个辫子”的深情和“若要我俩的情谊断,青冰上开一朵牡丹”的豪情就是诗意。我们甚至可以把老百姓那种真切热烈、不加掩饰的情感表达与自诩“有文化”者的故弄玄虚、装腔作势进行比对,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坦诚与诗意。刘鹏作品里的诗意,就是通过对民俗生活的深层体察进而触摸到隐藏其间的文化内核,他把这份独特的体验以花儿的形式书写出来,也就成了朴素的诗歌,表达着普通民众的心声。

毋庸置疑,真正的诗歌都是心灵的语言,人们喜欢把它放到“文学皇冠之明珠”的位置上,意在突出其内在“精美的构造”与外在“耀眼的光芒”。这种特殊身份也表明了诗歌的确不好写,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若要写出摄人心魄的效果来,没有多年的沉淀与淬炼是难以做到的。说白了,诗歌是生活时空里蕴含美与情的秩序。纵向来看,它建构的是文化语境;横向而言,它演绎的是人生历程。一个诗人的足迹,就是从这个纵横交汇的原点出发,向着不同方向行进的过程。作为诗人与摄影家的刘鹏,行走在河湟谷地的山水之间,他选择的路径显然是乡间土路,其身份自然是乡土诗人。在青海,写乡土的诗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或守望故乡,或逆风低翔,写下有关宁静家园的恋歌和时代变迁的惆怅。然而,给这种恋歌与惆怅插上柳叶裹上泥土,且能把它百转千回地唱出来的诗人屈指可数。毫无疑问,刘鹏兄是这方面的好手。他能把阳春白雪与泥土芬芳结合起来,写下诗意,唱出真情——多么可贵,最初的诗就是用来歌唱的。

《青海花儿浪青海》无疑表达了这样的诗歌理念,其中的每一组“花儿”都能体现出诗与歌的完美结合,具有“组诗”意义上的整体性与抒情性。我愿意从故乡、土地和人生三个层面去读释这部作品集。

故乡层面的书写内容包括了乡村、屋舍、花朵、老家具、乐器、年俗和饮食习俗,这些看似琐碎的歌唱对象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立体可感又亲切无比的“故乡”概念。

新盖的大房新盘的炕

新气象

新炕柜靠墙儿摆上

黄铜的匙件银扣儿亮

盼兴旺

传家的宝贝哈锁上

不要小看这六行短句,它可是将老百姓一生中最大的一件事儿表达了出来,概括而具深意。众所周知,在青海民间,“盖一面像样的大房”是老百姓最大的心愿,盖了房才能考虑为儿子娶妻,才能盼来人丁兴旺。这首题为《炕柜》的花儿将盖大房、盘新炕、摆炕柜等重要“人生活动”依照先后顺序书写了出来,干脆利落、轻重分明。之后的书写开始进入细节:黄铜的匙件银扣儿亮——这是河湟乡村农舍里比较贵重的一个象征之地,银扣儿扣紧的不仅是女主人陪嫁来的炕柜,更重要的是“传家宝”,是某种精神,盼的是和睦与兴旺。

除了诗情的表达,刘鹏兄创作的“花儿”也承载着一定的民俗意义。学者董晓萍认为,民俗是靠口头和行为传承的文化,如果将“行为”的肢体动作理解为语言(副语言)的话,那么用“说话的文化”来界定民俗不失为理论上的创新。诚然,刘鹏的原创花儿实际上就是一种非常规范的“说话的文化”。关于衣食住行,老百姓自有他们的讲究。如果把这些讲究梳理成章,那就是一篇篇精彩的文化小品了。试读花儿《狗浇尿》:

青海人好吃个狗浇尿

先甭笑

做好哈还得些诀窍

青油连香豆儿少不了

不发酵

死面俩烫好哈最妙

刘鹏兄写下大量有关生活文化的花儿,实质上就是在坚守民间文化阵地,并不断为其存在的意义进行辩护。除了这层意蕴,刘鹏兄在花儿里还说到了烙“狗浇尿”的诀窍——在擀好的死面(未发酵)上撒上香豆粉末,然后放到大锅里烙,边烙边浇上清油,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狗浇尿”饼就做成了。显然,烙饼的技术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其中的“狗浇尿”这一动作,显然符合民俗学者提到的“将行为的肢体动作理解为语言”,这样的民俗文化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说话的文化”,而不是僵死的文化。今天,远离了乡村的我们在聚餐时定要点一份“狗浇尿”,并将其推荐给外地朋友,然后在一片赞叹声中留下了欢欣,稳住了乡愁。

《青海花儿浪青海》对土地层面的歌唱主要体现在粮食、农具、节气、季节、花鸟、昆虫等方面。在《铁锨连板镢是亲弟兄》这组“花儿”作品中,大量劳动工具和生活用具的再现让人为之心动。之所以用“再现”来形容,是因为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些劳动工具正在离我们远去。曾经用以出行的板车,让泥土翻出浪花的犁铧,握在手里的镰刀,磨出“麦索儿”的石磨……都已成为生活的纪念物,或已束之高阁,或已锈迹斑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曾经携有我们体温的劳动工具从生活中集体缺席了。今天,我们享受着各式各样的便利,内心却虚空无比。于是,我们想到故乡去,去看看静躺在旧时光里的诗意。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

生命是最大的资本

风里雨里赶哈地紧

谁都是台上的明星

诚如斯言,如果消除了功利因素,人生就是一条自然之河,随性奔流,不畏枯竭;但是人生在世,谁能躲避了欲望与追寻?你看有那么多人蜂拥向前,不就是一场快慢和胜负的马拉松比赛吗?为了获取梦寐以求的结果,大家争先恐后,“风里雨里赶哈地紧”。但如果我们将人生视作一条路,找准方向踏实去走,无所谓快慢,不关乎结局,活出自己的精神,走出自己的意义,那该多好。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每个人都是人生舞台上的明星,生命中的所有光焰,皆来自内心的真实与诗意。显然,刘鹏兄深谙此理,因而与世无争,生活格外洒脱。

(《唱着花儿浪青海》己由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