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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 菊

2020-08-03 09:50:45 来源:海东时报社
□李万华

若单从名字判断,戴胜和戴菊似乎是一对兄妹 :没有显赫家世,不曾衣锦而行,也不曾受过诗礼人家的礼法束缚,他们更像出自贫门,自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哥哥耿直健壮,妹妹聪慧娇俏,他们勤勉度日,与邻为友。然而作为鸟,它俩并没有多少关系,戴胜来自戴胜目戴胜科,戴菊出自雀形目戴菊科。戴胜在贾岛笔下是“星点花冠道士衣,紫阳宫女化身飞 ;能传世上春消息,若到蓬山莫放归”,戴菊在诗歌中似乎一直默无声息。

戴菊不仅不被世人所熟知,更糟糕的是,戴菊甚至被认为是莺科的一种,人们曾一度将其称呼为戴菊莺,多么尴尬。然而这也不能责备人类,怪只怪戴菊它自己。小小一只鸟,你可以随心所欲,长什么样都行,哪怕少一只眼、多一条腿,都将是独特的你自己,偏偏要长成柳莺的娇小模样。不仅外貌相似,连气质、习性都一样,同样的胆汁质,活泼好动,一刻不停,同样喜欢在林冠层来去,喜欢翻寻小昆虫。柳莺种类原本众多,彼此难以区分,戴菊浑身其间,似乎要将事情弄得更为复杂。好在戴菊并非冥顽不化,长着长着,突然明白这事情的滑稽,于是在头顶安置一道黄色冠纹,打开时,如同秋天的菊花明艳,总算挣回些面子。

午后上山喂鸟,带些薏米,一碗剁碎的胡萝卜拌米粒,一把葡萄干。流沙河讲《诗经》,认为苤苡并不是车前草,而是薏米仁。薏米有营养,“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据说女人多吃薏米,可多产子女。我自然过了年龄,薏米吃得再多,不过多除些湿气而已,如果鸟儿吃了多产蛋,岂不是好事一桩。

小雪后的山林,愈加清瘦,除去云杉和几株雪松,已经没有什么树还挂着叶子。路径的背阴处,荒草被积雪覆盖。过去的三个季节,这些草葳蕤繁茂,掩藏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在,它们揭去所有遮蔽,将自己的内部袒露出来,毫无隐私可谈。午后的阳光尚好,人只要还在阳光中逗留,冬日的温暖便能遍布全身,然而一旦走进某处阴影,寒凉便会浸骨。许久不见的灰头鸫突然又出现在树枝上,让人有些糊涂,我以为它们早已飞去南方,或者稍微靠南的地方。正仰头探看它们,迷蒙光线中,一只小鸟自林中俯冲过来,接近我的头顶时,又如直升机那样将机头抬高,然后飞进路旁的云杉树中去。

那株行人来去都会经过的云杉树新栽不久,矮小,枝杈稀疏,一丛甘青铁线莲缠绕着它。铁线莲旧年的长花丝并没被风吹走,它们倔强在茎蔓上,仿佛白色花朵还在盛开,阳光自花丝上穿过,洒下束束耀眼光芒。靠近两步,云杉的枝子几乎戳到鼻尖。小鸟从一枝跃到另一枝,在每一枝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异乎寻常地忙碌,似乎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我换不同的角度看,又拿出望远镜对着它,它都不理我,仿佛我就是个虚无。胆子真大。自然是一只戴菊,绒球一样的身子,比一只乒乓球大不了多少,握在手中,应该是绵软轻盈的一团,黑亮的眼睛,黑而纤细的小嘴巴,圆脸庞……这些都是可爱的标志。它身上醒目的,是橄榄绿体背上的两道白色翼斑,以及头顶那柠檬黄的细冠纹和两道黑色侧冠纹。不远处的云杉上,应该有另一只,只是看不见,它的声音自那里传出,稍高而纤细。

我站在树旁,将其端详良久。它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一个嬉戏的孩童,沉浸于游戏,忘却身边所有。

戴菊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鸟。说它在始新世就已出现,漫长的时间之后,它的近缘类群都已灭绝。它孤单地存在,举目无亲,尽管听上去,或者看上去,它似乎都有亲属。然而你根本看不出它有千万年的忧患,如同此刻,时间在此期间似乎从未流动,或者此刻便是那万年之前 :天气已由燠热变得寒凉,大片伸展的棕榈植物逐渐向南方退缩,取而代之的,是落叶林覆盖了北方大地,巨蛇在林中爬行,灵长类依旧繁衍生息,一些啮齿类动物正在苔原上漫游,远处,海水起伏,海龟从水中游出,爬到沙滩上产卵,天空寥廓,鸟类翔集,在那些更接近北方的高地针叶林中,戴菊们寻找吃食,或者在针叶间玩闹,当它们偶尔受惊,便将羽冠打开。那是万年前的菊花朵朵,直至今日,始终不曾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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