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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说出那句话

2020-08-17 10:21:03 来源:海东时报社
□权芳

下班后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停电,三名收银员手忙脚乱人工结账,一人称斤两,一人用手机算出每样菜蔬的钱,再一人用手机加出总额。队伍越排越长,终于到我了。一样样过秤、算钱,我也没在意。无意中扫一眼中间女收银员的手机,看到她刚刚按出的:6.68×2=13.36。我瞅瞅刚过完秤的两个苹果,不相信它们会有两斤。它们中等大小,据我每天采买的经验,每个应有五六两左右。于是我表示惊讶:这两个苹果就有两斤?三人一齐说:我们是公斤秤。我说:那么这两个苹果就有一公斤?三人又重复:我们这是公斤秤!只能这么算!我再问:那么这俩苹果是多少公斤呢?价格标牌上写着是每斤6.68元,你6.68乘以2,意思就是两斤苹果,但显然这俩苹果没有两斤啊。三人焦躁:我们是公斤秤,必须这么算!我仍糊涂:那到底是每公斤多少钱,苹果又是多少公斤?再称一下我看看不就行了?称斤两的小伙忽然发作了: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算了!这么多人等着!给你说了我们这是公斤秤!往后望去,长长的队伍,都伸长脖子望过来。我只好闭嘴,放弃这两个苹果,带着一脑袋的郁闷回家。

在朋友圈里吐槽了这事,皱眉想:常去这市场买菜,从未遇过少秤、多算钱的事,今天这是咋回事?忽然灵光乍现,有光照进天灵盖:那个6.68×2=13.36元,莫不是他们为了算出“每公斤苹果”的价钱?因为1公斤=2斤。然后,13.36元再乘以称出来的公斤数……呜呼,我那两个精挑细选、红润水灵、芬芳香甜的苹果呀,就因为有人少说一句话,你们被迫与我分离!

只需收银员之一轻启朱唇、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哦,这个6.68×2是每公斤的价钱,不是你的两个苹果钱。那么,故事的结局就很美好,现在我应该愉快地啃着苹果。

——他们为什么不说出来?

上个月的一天,仍是下班后,我在路边走着,忽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循声望去,一个女子与一个身穿黄马甲的清洁工在吵。听了几句,原来是女子出门时手拎一袋垃圾准备扔到楼下的垃圾桶,想事情出神,出了小区发现垃圾还在自己手上,于是顺手扔进马路边的垃圾箱。一旁的清洁工拦住她,非要她把垃圾拿出来扔回自己的小区。女子当然不干:垃圾箱不扔垃圾扔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扔?清洁工更愤怒:我就不让你扔!给我拿出来!僵持不下,几乎动手。路人纷纷劝解,总算停止争吵,女子一边走远一边愤愤自语:毛病多得很,垃圾箱不让扔垃圾,第一次听说!清洁工挥舞双手骂:我说不让扔就不能扔!毛病多!

我与旁边人议论此事,认为这个清洁工不对,就是不愿多干一点活、多清理一次垃圾。那人笑着摇头,说:卫生区域都是包干的,每个垃圾箱都有固定的人清理,小区里的生活垃圾本来就不该扔到马路边的垃圾箱里,如果人人这样,马路清洁工就该累死了!清洁工听到这话,简直热泪汪汪了:是啊,这位师傅还是你明白事理啊,这附近好几个小区,每天都有不少人往这儿扔垃圾,我实在是打扫不及啊。垃圾箱总是满得溢出来,领导抽查时总批评我,扣我工资……

清洁工的语气和表情完全不似刚才吵架时那么气势汹汹、怒不可遏了。我不由得对她发出灵魂之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呢,她又不知道你这些委屈,也不知道按规定小区垃圾不能扔到马路垃圾箱的。你好好说的话,她反而不好意思了,下次也不会再这样了。

这下清洁工愣住了。

有一次我带父亲去医院看病。等着叫号的空闲里,我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一掀白布帘,冷不防一只胳膊挡着我:别处上去!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定一看,是清洁工,中年女人,不耐烦的表情,紧皱的眉头,叉腰站在门后像尉迟敬德。我看四周与地面,与其他卫生间也无甚区别,也不是刚刚拖过地面湿滑。我问她为什么不能用这个卫生间?谁规定的?她不答,只是抬胳膊使劲推我,力气大得让我自惭形秽。怒从心头起,打算站定与她理论一下,又一想,或许一会就该叫号到父亲了,不能耽误。于是忍气出来,去别处找卫生间。一边走,一边听到一个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轻声对清洁工说:“你应该告诉人家,这是医生专用的卫生间,防止医患混用交叉感染。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呢?”

啊,苍天,不用看这位女医生的脸,我就知道她一定长相清秀,面带微笑,与那位力大无穷、苦大仇深的女清洁工形成鲜明的对比。很少吵架的人面相当然不会愤怒悲苦,而那么关键的一两句话,往往避免了很多麻烦与争吵。

问题是,为什么总有人不说那关键的一两句呢?

几个月前,我妹妹因为买二手房不够慎重,产生了点麻烦:前房主拍胸脯保证“下周我就去把物业费结清”,我们这一家人都是难以想象拍着胸脯指着天说的话会不算数,因此我妹妹就亳无怀疑地过户了房屋。结果前房主立刻换号、拉黑,再也联系不到,而物业费、暖气费竟然拖欠好几年。物业要求我妹妹交清欠款,否则不给办理停车位手续。吵架、报警、找总公司,都未能解决,无奈之下妹妹问我:能否考虑联系个媒体记者,去采访报道一下这事,也算是调解吧,或许能解决问题,据说这种情况在房屋买卖中并不少见,也能给更多人提个醒……我觉得不妨一试,于是微信请教一个亦师亦友者,希望这位曾经的大记者能提点中肯的建议。建议没听到,听到的是很多很多的“过户前应该把物业费结清” “谁让你们轻信人” “全西宁市不会有第二个像你们一样买房子不查物业费的”……我头昏脑胀。我只不过想得到一个“找媒体记者反映此事是否可行、是否合适”的回答,然而最终也没得到,反而增加了郁闷。

事情最终通过别的方式算是解决了。但我仍在想,设若我能在几分钟之内得到问题的答案而不是一堆事后诸葛亮的批评,我就可以少头疼一次,少吃一片止痛药,对我那位亦师亦友者也将更为敬重与信任。为什么总有人有着“让原本头痛的人更加头痛”的神奇能力呢,那句真正有用的话真的金口吐玉言一样难以说出吗?

缺乏设身处地、换位思考的能力,以为天下人都与自己同步同节奏,“我”所知道所懂得的,“你”也当然知道当然懂得; 天生不愿好好说话,戾气压身,不耐烦值爆表,多吵一架就多点热闹,今天就可以过得快一点儿,何乐而不为;思维能力有限,无法迅速抓住事物的核心本质,自己委屈泼天愤怒欲死,别人莫名其妙四顾茫然;权力欲望气冲霄汉,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没必要给你解释,多问一句就是对我的挑战……我所能分析出的原因,暂时就这些了。总之,我像马景涛演琼瑶剧那样地呐喊:请你说出那句话吧,毕竟说句话比吵一架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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