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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相与还

2020-10-09 10:54:51 来源:海东时报社
􀴁李万华

文须雀

这一天午后,西风凛冽,我裹了厚棉袄,去河畔散步。遇到一位专门拍文须雀的摄影爱好者,他表示对其他鸟没有兴趣。当我追逐一只水鹨时,他问那是什么鸟,还再三申明不喜欢,嫌它不好看。哪种鸟好看,哪种鸟不好看?我想问一下,天冷,嫌麻烦,没开口。在我看来,每种鸟都好看,都萌,都有其他鸟不具有的精妙。水鹨的羽色与麻雀差不多,灰扑扑的,全身上下没一处亮丽,它的尾巴又如白鹡鸰那般神经质的上下抖动,它很少放声歌唱,只在滩涂沙渚上来去觅食,偶尔为领地和食物与同类争吵,像一个已被生活磨蚀的中年妇女。但是水鹨之外,天地间再找不出一只与水鹨完全相同的鸟,它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日天空阴沉,芦苇茎秆上的麻雀结成团队,忽而东忽而西,大厦将倾一般,不知何意。那位摄影爱好者东行西走,过一阵儿忽然指着芦苇丛让我看文须雀。等我凑近,除去芦苇摇曳,哪里还有鸟影。那一日便与文须雀失之交臂。

然而世间眼看着错失的,又何止是一只文须雀。

至三月,再去河畔,见到栖息的渔鸥已经离去。已到安身立命的关键时刻,它们该去鱼群更为密集的地方,为子孙后代筹谋。河面只剩下绿头鸭和红头潜鸭。绿头鸭自然成双成对青梅竹马,红头潜鸭却寥落孑孓,全是“荷叶生时春恨生”的哀愁。到底是春天了,这些季候的先知们终究按捺不住兴奋,水面上因此不时传出含义明确的嘎嘎声。有些绿头鸭摇摇晃晃比翼而起,绕芦苇丛飞一圈,又落到水面,大约是小夫妻旅行结婚。河岸边的树林中,大山雀的叫声已发生变化,不再是夏秋冬三季的吱吱声,现在它们将音调提高,音节增加,音韵袅娜婉转,该是说着“山无棱,江水为竭”之类的情话。攀树干的大斑啄木鸟也忙中偷闲,絮语不断。

芦苇依旧是冬日模样,风硬,吹过时瑟瑟声直来直去。偶尔几茎苇秆挑一些荻花在风中抖动,更多的芦苇东倒西歪、彼此覆盖,水葱和东方香蒲凌乱不堪。沿芦苇丛前行,听到几声琴弦绷断似的声音,断定鸟儿就在附近,驻足凝神,却什么鸟都看不见。藏着掖着原不是鸟的本性,它们只是习惯了机警,但是现在,我看见许多鸟已经学会躲躲藏藏,仿佛它们的存在是一件见不得天日的事情。

与芦苇拉开一些距离,用望远镜细细搜索,终于在水面纵横的芦苇茎秆下见到十几只文须雀。看惯了麻雀、长尾山雀、山噪鹛、乌鸦、喜鹊之类浑身的庄严凝重,现在见到色彩这般清新悦目的小雀,瞬间神清气爽,仿佛脚下的这方土地,再不是山寒水瘦大地一片枯黄的青藏高原,而是周围一片莺声燕语的江南。天虽然冷,文须雀却其乐融融。这是一个群居的集体,或者是一个家族也未可知。正是午后休憩时分,大部分文须雀在芦苇茎上嬉闹,一派岁月不须回首的及时行乐样,一只雄雀却忙着洗澡。我见它两次下水,先洗胸部,再洗腹部和尾部。当它出浴,甩水珠、梳理羽毛时,可以见到尾部的一道黑羽异常醒目。它脸颊上的黑髭纹自眼部锥形下垂,仿佛一个花脸,这加深了时光的沧桑感:“宋王爷坐江山为君不正,谪贬俺雅志府为庶民……”然而它的眼神表明它涉世未深,也表明它并不会因为年龄而沉沦。那些雌鸟们自然不留胡须,尾部又没黑羽,浑身浅灰与淡黄,纯粹一枚枚小清新。

翻遍记忆,与许多其他鸟一样,文须雀在记忆中也没有一席之地。没什么可奇怪的,文须雀原是古北界的鸟,青海应该常见,不过文须雀营巢须与芦苇有关,或在芦苇丛中,或在靠近水面的芦苇下部。在那里,它们将自己隐藏起来,与大部分的世界隔绝开,偶尔在荻花和香蒲上玩杂技。芦苇不会随处生长,我常年生活的高寒山地,自然见不到文须雀。

不肯随遇而安,鸟儿虽小,却有志气。“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一点,陈胜完全错了。

民间将文须雀叫龙凤鸟,却不知其中原因。或许是因为文须雀始终雌雄相伴,龙凤呈祥?然而此时,眼前这些群居一处的文须雀,却与龙与凤都毫无关系,它们倒像古代穴居的先民,凡俗平实。

灰斑鸠

香荚蒾盛开之后,连翘与山桃接着绽出花苞。在高原,连翘早已有之,不认识的人常将它与金雀花混淆。不知山桃何时来到高原,记得有一年公园街头一下开出许多,粉白烂漫,人们误以为是樱花。我与朋友分辨,说樱花花瓣顶端有裂口,兔唇一样,山桃花瓣没有裂口。朋友不信,指明新宁广场真有樱花盛开。我打车去广场,一看,还是山桃。

没有山桃的地方,杏花绽放。

四月一到,便跟一个徒步群去黄河岸边的古村落看杏花。不知村子何名,黄河自村前流过,冲出大片湿地滩涂,蒹葭苍苍,鸥鹭翔集。岸边田地大多栽植杏树,偶有麦田菜园。征得主人同意,进入杏林拍照。尚未正午,光线还好,不喜欢拍人像,渐渐与人群分离,独自抱着相机东看西窜。

那些杏树已经老去,枝干遒劲,色泽黑褐。开出的杏花,初时带些粉红,渐渐泛出白来,一派素雅。黄河水清,蓝天高远,杏树将老旧与粉嫩集于一身,有种“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历史感。以前也曾看过杏花的,怎么就没觉出杏花的好来。

用相机拍照,虽然努力将光圈焦点诸种问题一一解决,但一张好照片全靠偶然,如我这般菜鸟更是如此。以山为背景,以天空为背景,以树为背景,以花为背景,拍一朵花、一枝花、一树花。如此忙碌时,听得林中有大鸟拍翅一飞而过的声音,循声看去,却不见鸟影。不见不足为怪,那肯定是灰斑鸠。

栖在林中的灰斑鸠就是这样。你在林中行走,绝对不知道有一只灰斑鸠正站在高处的树梢上,悄悄将你打量。灰斑鸠在暗,你在明,你懵然无知,灰斑鸠便看你的笑话。一旦你察觉,仰起头,试图走近几步,套个近乎,灰斑鸠却拍拍翅膀,一去无踪。它是闪电,绝不给你亲近的机会。

有一次,在大通河边的白杨林中,我追逐一只大斑啄木鸟,仰着头来去转圈,快要转晕时,发现一棵树最高的枝条上正站着一只灰斑鸠。那天沙尘过去不久,天光暗沉,灰斑鸠只是一个黑色剪影。我佯装不知,打眼偷看,那剪影一动不动。后来忍不住将脚步向大树靠近,头依旧转过去看啄木鸟,即便是这样伪装灰斑鸠还是识破动机,待我走到树下,它一起身,翩然远去。

灰斑鸠有一身葡萄色加高级灰的羽毛,戴半月形镶白边的项圈,那项圈说由黑珍珠镶成也不为过,纤细的嘴巴,一双明察秋毫纯净的眼睛。当它站定,绝不像其他鸟类那样神经质地抖翅摆尾,就是唱歌,也绝不在人前扭来扭去。它端庄娴静,神情温婉,是鸟中闺秀——虽然有人说灰斑鸠走路,脚下仿佛绊蒜。

杏林中应该有好几只灰斑鸠。我在杏树下来去,蹑手蹑脚,土壤松软,并没踩出什么声响,然而隔一段时间,便有翅膀拍打的声音,抬头望去,又不见身影,鬼魅一般。来去几趟,拍照的兴趣陡然减去,任那些灰斑鸠如何将我消遣。林子外有一户人家,塑料大棚内种植些新鲜蔬菜,年轻女子来摘菜,后面跟出两个男孩。男孩子很顽皮,我走过去和他们聊天,试图探听一些林中灰斑鸠的事情。孩子们对灰斑鸠明显不感兴趣,不怎样接话。后来还是大一些的孩子说,灰斑鸠喜欢落在高处的树枝上,如果树位于林子边缘,那么灰斑鸠绝不会站在靠近树林那边的枝子上。就是说,灰斑鸠喜欢视野开阔,它的警惕性高到让你吃惊。

欧阳修写田家生活,“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说斑鸠喜欢在雨后啼叫,但是我觉得,只有布谷的歌声适宜在落雨时节听,凄清的夜半也好。听百灵和云雀,最好在麦苗青青的田野,鹦鹉学舌自然在朋友来访时听为妙,燕子呢喃,可以和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一起听,斑鸠呢,则适合傍晚时分坐在屋檐下听。

以前的傍晚,月亮总是瘦的,炊烟升起,篱间翠菊未曾枯萎,河流在远处,青山也在远处,树枝上的鸟巢影影绰绰。我们带着汗水和杂草回家,坐在檐下,没有灯盏,屋檐下的麻雀已经睡去,野鸽子也已停止咕咕……可惜那时候没有一只灰斑鸠在院外的青杨枝上突然幽幽地说:“哥哥——好。”

白眉林鸲

傍晚时分,穿行山林,看见一只棕胸岩鹨碎步小跑于枯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仿佛一缕风拂过枯叶。一只麻雀那样大的鸟会有多重?小时候抓过麻雀,却不记得它们有多重,大约比一个鸡蛋重不了多少。一些未曾飘落的枯叶在枝子上,风过时,同样发出沙沙的声音。人在山林,时刻想的是鸟,身边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引起警觉。叶子在枝上一动,人便停下来,凝神静听。这种行为在别人看来,一定怪异。好在此时再无我这样的闲人,任何妄为都不引人注目。大多时候,这片林中发出轻微声音的,都是长尾山雀、大山雀、林莺和红尾鸲。不过在寒冷冬天,红尾鸲远走他乡,林子只让山雀驻守,还有啄木鸟。啄木鸟喜欢发出大动静,笃笃笃,很远就能知道它在忙什么。至于喜鹊的喳喳和灰喜鹊明知故问的啊啊,完全可以忽略。

似乎有一年多没听见乌鸦孤唳。

有乌鸦的日子跟没有乌鸦的日子不一样,这自然与乌鸦的黑没有多少关系。以前在小镇生活,秋冬两季,日暮时分,大群乌鸦聚在天空,黑色磨盘一般,反复旋转,然后慢慢移向远处山林。仰头看它们,尽管有某种天空下坠的压抑,但还是觉得它们有前行的路径,有突围的方向,不会困守一方。那时我大约也怀揣某种希望,希望未来不同于现在,然而那希求又没有具体形貌,说不出大概。现在离开小镇,见不到鸦群在天空暗云似的移动,希望却因此搁置下来,仿佛停摆的时针。停止有时是因为笃定,有时是因为未来如纸张铺开,字里行间,一览无余,走近或者远离,都不会有变化发生。

白眉林鸲自然先以声音引起我注意。有点铃声大作的味道,似有大事发生,全体山林成员必得注意。我便坐在土坡上,仔细听。如果仔细辨别,还是能听出铃声里的轻松,以及一种未曾沾染尘埃的干净。铃声从高处下移,那是一排青杨树,后来声音停驻在树下一株水栒子上。水栒子没发芽,稀疏枝子一一可数。两只小鸟无处遁形,展开的幕布上一般,露出身影。

两只雄鸟,背羽是我喜欢的青石蓝。青石蓝有更沉静的味道,不同于湖蓝和天空蓝。湖蓝有呼之欲出的随意,天空蓝只适宜出现在遥不可及的高空,青石蓝有未来之感,与历史无关。一只与历史无关的鸟,自然纯净,不黏滞。仿佛刚刚诞生,在东风中一睁眼,已是新芽破甲的春天。

除却青石蓝的背羽,醒目的还有两条白色长眉。弯弯柳叶眉,快要描到后颈。眉毛有提升脸部的作用,让下坠的脸颊和眼角飞起,灵动脱俗。白眉林鸲深谙这一妆容,因此显得朝气蓬勃。

现在是春天,两只白眉林鸲做着春天应该做的事。它们垂下翅膀,不停地颤动,尾巴轻弹,然后转圈。转的圈不多,两三圈而已,大概怕晕。六月份,麻雀的雏鸟出窝,跟妈妈来草地散步时,通常也是这副模样:耷拉翅膀,一边抖动翅膀,一边细声啼叫。麻雀雏绒羽蓬松,看上去比妈妈胖许多,我每次见到,都要多看一会儿,觉得亲切温暖,是久违的故园情境。眼前这两只白眉林鸲已经长大,无娇可撒,它俩是在向雌鸟展现魅力。

搜寻附近树木,没看见一只雌鸟。或许雌鸟待嫁闺中,庭院深深,不愿露面。

跟其他鸟一样,白眉林鸲的雌鸟衣着朴素,大地色系,仿佛造物主当初点染它的羽毛时便已叮嘱:只要孕育便好。雌鸟们因此稳重端庄,无须刻意装饰,只偶尔骄矜,保持王后风范。大约鸟们更好地保持了一些传统,这使它们的社会更加稳定。

行走这片山林多时,四季景象已经熟悉,植物也认得十之八九,一些鸟出现,一些鸟消失,不再惊奇。去年那只戴菊惊鸿一瞥,再不见昔日身影。白腰拟蜡嘴雀也是。它们出现,然后离去,再无重逢的可能。但有些鸟不同,金翅雀、戴胜、红尾鸲,大杜鹃,我始终相信,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它们还会出现,这与候鸟留鸟的关系不大,不过是一种感觉。一些鸟是峨冠博带的古人,一些鸟是特立独行的现代派,一些鸟只愿成为这世间的隐逸者,惧负素志,策杖来归。白眉林鸲就是那归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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