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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里的秋天

2020-10-19 11:10:59 来源:海东时报社
􀴁李娟

立秋

清人张潮说:“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春天,草长莺飞,万物生发,是大自然的本来情怀;到了秋天,风雨潇潇,则别具一番风情。

立秋了,太阳的火气还未消散。但是,到了黄昏,在江边散步,风中有了凉意。江中泊着一弯新月,淡淡的橘黄色。想起年幼的孩子仰着头,指着天上的一弯月牙问,妈妈,你看天上的月亮,像眉毛一样。我说,你长大会学一个成语:新月如眉。

月上柳梢,江风洒然,令人神清气爽。今年夏季酷暑难耐,四十天不下雨。终于盼到了立秋,秋天立住了脚跟。

秋高气爽的夜里,翻阅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听见她一个人缓慢地诉说。如清泉流淌,水流花落,雨打荷叶。充满了生活的优雅和情趣。

她说:秋则黄昏。夕阳照耀,近映山际,乌鸦返巢,三只、四只、两只地飞过,平添感伤。

她写五月的菖蒲,盛开的胡栀子花,四季草木,男女情爱,年幼的孩童,几分娇俏,几分幽默,几分闲逸,几分才情,滋味无穷。她写尽生命幽微处的感悟,因此被日本学界称为随笔之典范。

立秋后,深夜读书时泡一杯红茶,一边读书,一边细细品味。品茶如读书,读书亦如品茶。只见玻璃杯里殷红一片,令人惊艳。红茶,适宜秋天品味,如果,淅淅沥沥秋雨绵绵不断,一杯滚烫的红茶入口,可慰肝肠,只觉暖意满怀,身心舒畅。

处暑

节气到处暑,天气渐渐凉爽了。

处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言: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已。

暑气,止了。秋意渐浓,秋高气爽的时节来了。

四时节气其实都在说“止”,也在告诉我们最为朴素的道理。处,止也。夏天热够了,秋天就来了。秋天过够了,冬天就到了。花儿开尽了,就纷纷凋谢了。

幼年时看见美味可口的食物,总是吃得太多太饱。白发的祖母常对我说:多食滋味少,少时滋味好。天地万物,原来都是教会你我,懂得珍惜和知足。

“止”字,在甲骨文里,原来是一只小鸟合上双翅,静静停歇在枝头上。

记得弘一大师有一幅字,只写:知止。

慢慢品味,有自省与节制之美。知止,不要了,足够了,他也将人世的名利、财富、繁华、虚荣都不要了,舍弃了。

如今有些人写作或出书,分外喧嚣而热烈,像炎炎夏日午后的蝉鸣,嘈杂热闹,唯恐天下人不知晓。

真正的作家,文字仿佛是写给自己的。写作不是谋生,而是谋心。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文字,似乎和尘世隔着深深的沟壑,几十年、几百年过后再读它,如一地月光,清明如水。文字的暑气没有了,那是秋天的一树树挺立的修竹,洁净疏朗,清风洒然。

白露

白露一到,晨曦里的草叶上、树梢上都挂满透亮的露珠,仿佛挑着一颗颗透亮的水晶。

古语解读白露: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大雁南飞,露重枝冷,燕子在白露时节飞回南方。

读了又读,觉得“群鸟养羞”最值得回味。“羞”即是食物,鸟儿开始准备过冬的食物。“养羞”的小鸟仿佛年幼的孩子,将美味的果实一颗颗叼回来,藏在自己的小窝里。

水边,一丛丛芦花飞舞,秋凉如水。想起《诗经》中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来,《诗经》里走来的“蒹葭”,就是开着洁白花絮的芦苇。芦花潇潇,伊人远去,只留下一个优雅飘渺的背影。

《诗经》,在江河之上流淌了千年,爱情,在岁月之河上流淌了千年。

今年秋天多雨,江水碧潮满满。几只黑白花纹的野鸭在水里嬉戏,一对对白鹭在沙滩上踱步。有时,它们伸着优美的长脖,望着江水出神。

静夜里,天朗气清,月光显得分外明亮。

月之妙在有圆缺,云之妙在不留,秋之妙在气爽。

深夜,在灯下给友人写信。红笺小字,写在八行笺上:秋深露重,珍重加衣。

秋分

秋分者,阴阳相伴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分就是半,这是秋季九十天的中分点。

这些天秋雨绵绵,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

夜里,听雨打秋窗。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不同的年纪,有着不同的雨声与心境。秋雨还是一样的秋雨,只是,人不再是少年时的人了。

在灯下,看齐白石老人的画,那幅画名为《凄迷灯火更宜秋》,这是清代诗人赵执信的诗句。画中一户小窗,窗里是桌子的一角,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倾斜着,秋风从窗外吹进屋里。窗外飘进来一片红叶,一叶知秋,这是远方的亲人托秋风捎来的信笺吗?风雨夜归人,秋雨潇潇的夜里,等待的人久久不能睡去,点着一盏灯火,等他归来。

《红楼梦》的诗句: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白石老人用一盏油灯和一片红叶,表现秋意弥漫、秋风萧瑟的景象。画意和诗情浑然一体,让人分不清是先有诗,还是先有画。

院中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里落了一地金黄。捡起几片夹在书里,秋天里清雅静美的书签。

读张爱玲给胡兰成的信:“我也不会再爱别人,只能是萎谢了。”爱情是人世间最短暂的刹那,青春芳华一样美好,一样璀璨,一样易逝。

世间长情,唯有草木枯荣,花开花谢,生生不息。

“爱情于天地茫茫而言,实在是小。”傅雷先生说此话时,心情已是过中年。我猜想。

寒露

寒露了,天高云淡,大雁南飞,树木的叶子渐渐转黄。

晨曦里,在江边跑步,见白露满地。俗语言:寒露寒露,遍地冷露。

水边开着一丛丛野菊花,如乡下穿黄色布衣的小姑娘,在风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木芙蓉开得嫣然一片。

童年时,我和祖母住在乡下,也是寒露时节,秋意正浓,祖母会带着我,去山坡上采摘野菊花。祖母说,把野菊花晒在太阳下,等花儿晒干了,装在枕头里,可以清火明目。

五岁的我提着竹篮,跟着祖母蹒跚的小脚。祖母采菊花,我就采菊花。不一会,竹篮里就是一片金黄。祖母累了,坐在山坡上,我也坐在山坡上。依偎着祖母,我仰头望着天空,阳光明媚,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白,一群大雁排着队飞向南方。

我在草丛里找到红豆似的小红果,看了又看,十分珍惜地藏在衣袋里。有时看见几朵蒲公英,蒲公英都白了头,拔几枝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轻轻吹一口气,蒲公英的孩子就乘着洁白的小伞飞远了。

我也是蒲公英的孩子,岁月的秋风将我一次次吹远,望不见粉墙黛瓦的小屋,望不见祖母,望不见童年,望不见故园。

喧闹的早市里,见一位老人推着一车黄澄澄的橘子叫卖。深秋时节,橘子红了。想起王羲之《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这是王羲之写给朋友的信笺。短短十二字,洒脱随性,清雅秀逸,如同我们今天手机里的短信。橘子熟了,送给你先尝尝。其实,不可多得的,不是三百枚黄澄澄的橘子,而是友人之间美好的情意。我自《奉橘帖》中,读到了秋意和人情。

霜降

已到霜降。

院中的桂花又开了,原来这种桂花叫迟桂花。好像人到中年的爱情,虽然来得有点晚,已经到了人生的秋天,但是,她还是终于等来了。

想起李渔说:“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说得真好。多像是爱情的香气,来自天上之香,也是来自心灵之香。馥郁而浓烈,挥之不去。人从桂花树下走过,走出很远,有微风拂过,暗香悄悄萦绕过来,令人沉醉。

那年去苏州留园,见园中有一座玲珑的小轩,名“闻木樨香轩”,轩前种着几株桂花树。原来“木樨”就是桂花。中秋前后,桂花开了,如有幸来小轩坐坐,清风徐来,丹桂飘香,这里正是赏桂花的好去处。

拙政园里的“留听阁”极妙,只听名字,就明白出自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满塘的荷花都谢了,残荷、枯枝、浮萍、结子的莲蓬,静静听着秋风秋雨的飒飒之声。

自天而降者,以霜为妙。

“待霜亭”也是拙政园里一处小亭,名字有回味。深秋的霜降时节,独坐小亭,等一场霜降,秋水长天,志清意远,大自然寂静安详的时刻来了。苏州园林,映照了中国文化对人间四季的敏感和诗意。

读画,见画家冯杰画的一棵大红萝卜,顶着一头翠生生的绿叶,取名《红尘之心》,看了又看,欢喜不已。深秋了,一场秋雨一层凉。在早市上买了两根猪排,配着大萝卜,用慢火在砂锅里慢慢炖着。午饭时盛一碗,撒上几粒青翠的小葱,味美自不言说。一粥一饭,也是俗世红尘中的踏实与暖意。

霜降前后,路旁的木芙蓉开得灿烂,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拒霜花”,乍暖还寒,拒霜花的名字分外美。她或红或白,一朵又一朵,想起画家张震先生赠我的帖,几行红笺小字,清雅静美,写在画着芙蓉花的笺上。“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是王维的那首《辛夷坞》。我低着头看了又看,这是我此生收到最美的花笺。

清晨有雾,见院子里的草叶都穿了洁白的盔甲,凛冽素洁,等太阳一出来,草叶上白霜都不见了,一片干净。

作家德富芦花很喜欢霜,他写道:我爱霜,因为它清凛洁白,给人报知响晴。

秋风萧瑟秋草黄,草木摇落露为霜。山坡上的草枯黄了,榉树的叶子一日日红了,红叶飘落,霜叶胜于二月花。一夜秋风,树木在风里卸掉一树繁华,只留下清瘦的枝丫伸向湛蓝的碧空。

草丛中的秋虫悄无声息,它们蛰伏在泥土中,静静听秋风吹过,等待着冬天到来。

静一分,慧一分,忙一分,愦一分。

四季如人生,急什么,忙什么,慢慢走,欣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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